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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4 点击数:2100次 字数:

  走上后坡,麦子一大片黄熟,有的地块还真能割了!一阵微风吹来,麦田里的波浪一排追着一排向远处奔去。父亲说的没错,不敢大意,收到家里才算是。他边走边想,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麦子,麦场,割,打,父亲,母亲,还有那件心事儿……乱七八糟,头弄得昏昏的,好在清早凉快,他走得很快,一个时辰,梨树沟到了。

  梨树沟村子不大,就在火焰山边上,十来户人家依着一条小沟而居。村子里梨树不少,也不大。但传说中这里有一株大梨树,几个人搂不过来,后来遭雷劈了,有的说是梨树成精了,有的说是树洞里有个成精的蛤蟆云云。

  李先儿祖上并不是行医,是他上了几年私塾后,自己看书习了个半卦子大夫,周围的乡邻有个头疼脑热,还能对付。

  童喜一直找到李先儿家,李先儿刚起床,正在打扫院子,看到童喜,他们都认识,就问:“啊,是喜呀,你爹啥样儿?”

  “啊,李先儿,起恁早?”童喜说,“昨天夜里我去了,说是轻点了,头还沉,就是不想吃饭,想叫你再调调方子,再吃两服!”

  “中,中,可是中!走走,去屋里,去屋里!”李先儿热情地让着他,头前进屋了。

  童喜不由得打量着这个院子,三间土瓦房,很有些年纪了,房坡上长满了杂草,坡面上一岭一凹。西厦房是两间草房,东边院子,杂乱地放着些柴火,当院摆放着几个烂簸簱、烂篮子,晾着切碎的草药,草药散发出淡淡的味儿,一条板凳上安着个药铡子,放在上屋檐下,院子说不上是干净还是不干净。

  童喜走进上屋,上屋正中和一般人家一样,后墙上挂着一幅祖先轴子,时间久了,被烟熏成黑褐色,下边放一张抽屉桌,桌上摆放着两层已故去先人的牌位,前边放个暗灰色、斑斑驳驳的香炉,桌上还放着捣药的生铁臼子和两个纸包,靠界墙放着一个药橱子。

  李先儿拉过一条板凳说:“坐下,你说说他的病情!”

  “啊,吃了你前儿包的药,说是轻了,头还有点沉,不想吃饭!”

  “那好,我再换几味儿清心开窍药,再加两味儿消导药,一吃就中了。”李先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草纸,铺在桌子上,又拿起墙上挂的药戥子,拉开药屉,一样一样,不大一会儿,把药包好,递给童喜。童喜掏钱时,李先儿先是虚让了几下,又在算盘上噼啪了几下,最后说:“都不是外人,零头抹了,掏五十文吧!”

  童喜心头一凛,五十文?真敢要!但是为了父亲的病,俗话说“吃药不讲价”那就掏吧!他心疼着从怀里掏出钱来,一五一十的放在桌子上。李先儿哈哈一笑说:“我也不数了”,拉开抽屉,一伸手拨拉进去了。童喜提起药,说声回去了。李先儿叮嘱说:“药要按时吃,别忘了搁引子。”

  童喜答应着走出院门,李先儿又虚让着说吃了饭再走,他推辞了。走了几步,李先儿又追上说:“人老了,不敢生气,不敢受惊吓!”童喜心里像吃了个蝇子,但李先儿交代的话,他却听得很认真。

  拾药回来,童喜直接把药送到上院,问候父亲几句,又交代了李先儿说的话,急忙回到家里,胡乱吃了几口饭,担起水桶去泼场。由于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场地都很干,很吃水。他一直担了七八担,才泼了一遍。

  近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童喜只穿了一个褂子。刚脱下长衣服,胳膊晒得通红,摸一下有点疼。他泼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腰来擦一把汗,走到场头的大柿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抽出烟袋来。他一边装烟,一边打量着别的场地,也有人在泼水,也有的在造场。远处地里金黄一片,真是麦熟一晌啊,明天就动镰!

  初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童喜一袋烟刚抽完,仿佛隐隐听到有点轰隆隆的声音,他站起身来,往四处看看,没有什么,只有花果山背后突起一朵不大的乌云,也没在意,正好,科跑来喊他回家吃饭,他叫科挑着水桶先回,随后围着场地看了一圈儿,也回去了。

  中午天热,科他娘做的甜面旗子儿,不稀不稠,十分利口,

  童喜喝得很得劲,一碗下肚后,又盛上一碗端着,走到门外边给牛添了点草。这时西边儿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这次可真是雷声。童喜端着碗,慌忙走到门前的小圪塔上,往西一看,刚才花果山背后的那朵云顷刻间长了几十倍,已遮蔽了花果山头。半天上,云头在翻滚膨胀,眨眼之间,遮蔽了日头,眼前一下黑了下来。地上从西边冲过来的热浪,一阵一阵,他觉得很闷很闷,看来要下暴雨了!

  童喜三口两口把饭喝完,乌云已没过了头顶,翻卷着压下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雷声,一阵狂风袭来,树们仿佛吓破了胆,俯下身子,叶子被风揪下来,在尘土中飞扬。一时墨黑的云前冲起了灰黄的气浪。东半边天响晴,这里仿佛黑夜来临。村子里鸡飞狗跳,人们都慌着往家奔跑。他的心剧烈地跳着,觉得一场灾难就要降临似的。他不敢再看,回头就走。突然眼前亮光一闪,“歘啦啦——”一声霹雳响过,几滴铜钱大的雨点摔了下来,打在脸上隐隐作疼,他迅速抹了一把。接着又是一个亮闪与霹雳几乎是同时打下,猛地,他的脊梁上剧烈地疼了一下,一个核桃大的冷子落在了脚下。说时迟,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仓皇间,又挨了几下。几头牛也惊恐地乱跳,有一头已经挣断了牛紖,往家跑去。他急忙撂下饭碗,伸手解下剩下的两头牛,拉着往家就跑,背上又挨了几下,闷疼闷疼,差点换不过气来。科他娘一看,一下子从屋里冲出来,把个破雨帽罩在童喜的头上,而慌乱间,她却摔倒在地上弄了一身泥水,童喜胡乱把牛拉进厦房,又冲出去拉起科他娘躲进厦房。

  这时,霹雳一个接着一个,闪电一个比一个亮。风把树木、房子都撕扯得乱晃,到处都乒乓作响。一会儿,院里的冷子就集了一拃厚。碎烂的树叶夹在里面,惨不忍睹。

  童喜夫妇完全惊呆了,科和妞在上屋吓得蒙着被子,浑身乱抖。

  一碗热饭时候,天色渐渐亮了。到处白茫茫的,冷子后便是一阵不大的小雨,没撒几点儿,西边的云彩裂开了缝儿,一缕日光从云后透出来,像一把利剑,刺得人眼生疼,生疼!倏忽间,又缩了回去,从另一处刺了下来。雷声远了,稍后,东天上挂上了一道血色的虹。童喜和妻子在厦房里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从记事儿起,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气,等等看雨住了,云彩退了,俩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子,不知是冷子的寒气,还是身上敲伤的疼痛,童喜的身子直发抖,腿也打颤,心想,这下子麦子完了。

  想到这里,他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出了门,地上的叶子厚厚的一层,路上的泥水哗哗地流着,冷子大大小小滚落在地上,低洼的地方亮瓦瓦的有半尺厚,经雨后的斜阳一照,发出刺眼的贼光。地面上泛起阵阵热浪,又夹杂着一股寒气,童喜不禁打了个寒颤。

  村里人都不顾一切地向村外跑着,当站在地边的时候,都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刚才还齐整整金黄一片的麦地,一眨眼成了扬子江,遍地的麦穗、麦粒,打折的麦秆高高低低,折弓乱箭,就像一个经过残酷厮杀后的战场。

  渐渐的有人落泪了,有女人啜泣了,声音一点点大起来,最后仿佛死人一样,哭成一片,声音显得杂乱、浑浊、无奈又绝望。

  童喜没有哭,而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腮帮子一鼓一鼓,咬肌几次颤动,格格嘣嘣一阵声响,一股殷红的血从嘴角渗出来。随后而来的科他娘一看慌了,擦了一把眼泪快步上前扶着男人哭喊着:“科他爹、科他爹,你咋啦?”一边用手在男人的胸脯上拨拉着。

  “别哭!”童喜一声断喝,把科他娘吓了一跳,把乡亲们也吓了一跳。他手一伸拨开科他娘的手,脚一跺,一扭头往家里走去。斜坡上,他连滑了两次,都没有摔倒,鞋却掉了一只,他全然不顾,赤着脚一直走了。科他娘更加慌了,心里腾腾地跳着,杵着小脚一步一滑地撵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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