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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1)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2-14 点击数:2009次 字数:

  冬去春来,风风雨雨,童喜没明没黑地奋斗着、操劳着。侍弄庄稼,耕耘土地,教子养家,饲养畜禽,一家人也随着他的呵斥,忙得团团转。妻子纺花织布,钉底纳帮。儿女都有力所能及的活去干。日子过得紧紧张张,有条不紊。偶尔他还去给人家看个阴阳宅子,另有进项。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三年里,他闲时总不忘那个方向,不忘那个小粪坑。赶集上店时,也总没事找事地拐到大槐树下看看。心中不知把那个小粪坑丈量了几次,每次回到家来,也总把自己的产业盘算一遍儿,估摸着分量,估摸着换成铜钱后的体积。然而也总让他底气不足——那毕竟是粪坑呀!有几次,他颇想放弃这个计划,但最后还是咬牙不摇头。三年来,身子骨显得有点弯了,脸上的皱褶也多了几处,头发也花白了。

  这一年,开春到初夏,雨水很调顺。俗话说:“麦收八、十、三场雨”①,这三场都是应应时时,不温不火。从麦苗盘根、拔节到秀穗,没受一点影响。大小地块,长得齐齐整整,眼看着从墨绿而粉绿而黄绿,渐渐变得宝黄了,庄稼人都舒了一口气,今年好收有望了。童喜心里和他人一样,喜洋洋的,走路腰也仿佛直了不少。

  这天晚饭后,童喜放下饭碗说:“科他娘,这多日子儿也忙,没去上院了,今儿后晌去地回来,见了双喜,他说咱爹有点不美气,我去看看!”

  “诶,知道了!你先走,我刷刷锅也上去!”

  “叫科跟粉也上去吧!”

  “诶!”

  童喜装了一袋烟,吸着出门去了。夏天的山村里,许多男人们都习惯把饭端到门外来吃。一边吃,一边说着方圆左近的逸闻趣事儿。他一边走一边和人们打着招呼,走过去后,大家话题自然也转到他的身上。其实也无非是这几年他做活下力了,工夫抓得紧了,好像另有打算似的。狗娃儿端着饭碗,光笑不说话,当听到别人无端猜测时,终于忍不住了,忘记了童喜多次不要他乱说的叮嘱。当他当笑话儿把童喜的打算说给大家听时,不少人也没当真,反而说:“闲哩叫唤,住得不耐烦了,人老几辈都在这里住,还不都过来了?”

  上院里,黑洞洞的。童喜走到上屋门前,喊了一声:“爹——娘!”爹没应声。

  娘在里屋搭腔了:“喜?大忙人,今儿闲了?”

  “娘——”他一撩门帘儿,看到爹在床上半靠着,娘在床边坐着,双喜和媳妇儿在那里站着。父亲手里端个药碗,半天喝一口,皱一下眉头,仿佛很痛苦的样子,他身上轰的一下子:“爹,您咋了?”

  “喝了汤②了?坐吧!”父亲的声音很平稳。

  “啊,这几天忙,您哪儿不得劲?”

  “也没啥,头沉,晕,不敢睁眼!”

  “啊,吃的啥药,谁看的?”

  “等你想起来给你爹弄药,那还中哩?”母亲口气冷冷的。

  “前几天就不美了,想着是凉着了,捱几天就好了。前儿觉着抬不起头,双喜叫梨树沟儿李先儿来看了看,拾了两付药,老不中喝!唉——没事儿!”父亲喃喃地说。

  “那明儿我再去拾两付?”

  “拾两付也中,也应当!”母亲带着怒气,他也不敢多说啥。过了一会儿,他说:“真不行,我去叫槐老三来看看?人家大夫透可以!”

  “又是你那朋友家人?”母亲问着。

  “啊,是的……”

  “离了你那朋友,就过不成日子儿了?”母亲的口气硬硬的,他再也不敢言声儿。半天,谁也没说话,屋里的空气十分沉闷。

  科他娘收拾完灶房,慌忙叫上科和粉往上院走去。一路上,科家兄妹打打闹闹,科他娘不停的吆喝着:“死鬼,好好走路,摔着!”临近院子时,她又叮嘱孩子们一遍:“你爷老不美,到那儿安生点儿,别叫你奶奶骂恁!”俩孩子不敢再闹了,悄悄地跟在娘的身后。

  科他娘和俩孩子一直走到上屋门外,看屋里亮着灯,低低地喊了声:“爹——”

  “你爹快不中了,你也不来看看?”里屋传出母亲恶狠狠的话语。科他娘身子一颤,没敢进去,俩孩子也吓得不敢出声。

  “爬过来吧!”

  “唔,……啊,啊!”科他娘浑身不自在,撩起帘子一看屋里的样子,低着头说:“这两天忙,不知道爹不美,啥样儿?”

  “没事儿,科跟粉呢?”父亲问着孙子孙女。

  “来了,”科他娘回头一看,俩孩子没跟进来,就喊:“科,粉快进来,恁爷问恁哩!”俩孩子才怯怯地挪进来,轻轻地喊了一声:“爷——”

  “诶,乖,爷没事儿,去耍吧!”俩孩子听到爷爷说的话,转身就跑出去了。

  “慌着死哩!”背后传来奶奶的声音。

  “慢着些儿,别磕着!”爷爷也送过来一句话。

  好半天,屋里还是没人说话,忽然从母亲那里传来啜泣声,童喜兄弟妯娌们慌忙问:“娘,咋啦?”

  “咋啦?这个家没法过了!老死鬼,你没有看看,谁也不想管你,离了我叫你能哩!”母亲越说越愤怒,索性嚼了起来,“这家是我一个人哩?是你爹一个人哩?都是些死人,这不知道,那不知道,光知道恁那小日子!”

  “喜他娘,不嚼吧,娃子们都忙,眼看麦就要熟了,今年庄稼也不瞎,该准备准备过麦天了!”父亲有意把话岔开。

  “麦天了,麦天了,没人管你,叫你过麦天了哩!”

  “喜,双儿。看看麦熟差不多了,能旋着割就割,拿到家里算是,倘尚天变了,有个啥好歹,就晚了!”父亲叮嘱着。

  “嗯,知道了,明天把场造一下!”他说,双儿也点点头。

  “不早了,都回去吧,忙一天了,我也眼皮儿抬不起来了,走吧!”

  “啊,爹,我明儿清早再去梨树沟,叫李先儿再来看看?”童喜问。

  “不用看了,一时的热气吧?”父亲推脱着。

  “还是看看吧,忙了,不敢耽误!”

  父亲沉吟了半天说:“也行,见李先儿就说晕得轻些了,还是不想吃饭,叫他再调调方儿,拾两服药拿回来就中了,你老忙!”

  “还是看看吧,再忙,您的身体关紧!”

  “算了吧,照我说的去做!”

  “那……”

  “连你爹的话也不想听了?”母亲的话撂了过来。

  “中,中,我听,我听……”他不敢再说啥。

  “爬走吧,真不想看你!”

  “啊,啊,爹——娘——俺,俺回去了!”他拉了一下科他娘的衣襟,示意她先走,临出门又回头看看紧闭双目歪仄着身子的父亲,突然一阵鼻子发酸,热泪盈满眼眶,他慌忙退了出来,唏嘘不已。

  “就那儿吧,你爹还没死哩!”背后传来母亲的怒骂。他和科他娘赶紧往外走,谁也没说话。

  “哥,慢点儿,天黑!”双喜喊着。

  “爬你娘那脚吧,人家睡着也比你能!”母亲又给双喜一个没趣。

  第二天冷清明儿,夏鸡叫声里,童喜匆匆起了床,去梨树沟找李先儿拾药。

  ①:豫西谚语:是指第一年八月、十月、和第二年三月三场雨②:方言: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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