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二(1)
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1-25 点击数:2869次 字数:



  磨子湾的水汤汤地流着,绕过牛一样大的石头,时隐时现,河边的芦荻已经发黄,荻穗随风摇曳,在青黛色老虎山的衬托下,显得悠然自得。

  童喜一路笑眯眯的,往日难走的石砬子坡也觉得平坦了,磕磕碰碰的河滩路也好走了,嘴里哼着豫西的“靠山吼”调儿,引得路人都看他几眼。

  他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十几亩地每年的收成是多少,除了种子、口粮,会余多少。盘算过来盘算过去,觉得还是得俭省一点,才能在几年后达到自己的目的。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既激动又有一丝歉疚,甚至觉得有点卑鄙。一慌乱间,竟没有看清水中的踏石,一失脚跳进河里了,肩上的褡裢也掉了进去,急忙捞上来,已是水湿水湿。

  他跺跺脚,看看四周,幸好秋天的水不冷,近处也没有路人。长出了口气,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抓住裤脚扭了一下,又把鞋子脱了在石头上磕磕,然后掏出烟袋,挖了一锅儿,打着火儿,深深吸了一口,平静一下自己咚咚跳的心。

  他抽着烟,抬头看看前边虎头山下的那个村子,想起了有趣的村名--王莽窑!嘿嘿嘿,王莽还撵刘秀哩,戏里不是说他们是外爷和外孙吗?亲戚还不是这样?我这有啥?想到这里,他满怀信心。

  抽了一袋烟,他的心平静了许多,但那个计划却更坚定了。一伸手把褡裢背上,猛地站起身,走得理直气壮。

  午后的秋阳还有点烈,一路上坡,他走得汗津津的,推了推头上的瓜皮帽,又把夹袄的扣子解开两个。

  坡上的庄稼已到成熟的时候了。今年不旱,蜀黍穗小棒槌似的,谷子穗儿有尺吧长,各类豆子摇着角儿。他越看越高兴,忍不住又想唱几句。

  终于走上坡梁,一阵凉风吹过,他很是惬意。梁上那棵粗大的园柏树稳稳地站着,树下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前支着一块大石板,光达达的,倒还洁净。

  他耸耸褡裢,踅了过去。先低头吹吹石板,把褡裢放下,一扭身屁股也跨了上来,喘了一口气,从腰里抽出粗布手巾,在头上、脸上认真地擦着。

  从记事起,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次,这块大石板也不知坐了多少回,山神庙新新旧旧,也变了几次。

  记得小时候随父亲赶集,走到这里,父亲总是拉着他站在庙前,毕恭毕敬地鞠三个躬,还说点什么。那时候他从不敢正眼看那庙里的神像,觉得花花绿绿的,有点害怕。后来,长大了,身强力壮,胆子也大了,觉得父亲做的很有道理,俗话说:“神不亏人”。虽然人老几辈都没有正式上过学,可祖上传下来的几本地理、宅谱,还使他认了不少字,也能看几眼风水、宅子。人都讲究这个,求神拜佛,乐意有个好的阴阳处所,使自己的晚生下辈幸福吉祥。他也得到了一些好处。

  想到这里,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回身拿起褡裢,觉得应该快点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岭头上,微风轻轻地吹着,仿佛给他扇着扇子,远处的露宝寨山也瓦蓝瓦蓝的,一时他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堆宝贝。再看看右手的思远山,又觉得自己想得就是长远,禁不住嘿嘿笑出声来了。

  “拾钱儿啦,恁美?”突然旁边的蜀黍地里有人问他。

  他吓了一跳,“谁?”

  “我!哈哈哈……”悉悉索索,从地里一瘸一瘸地钻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把草。

  “家伙山,①我当是谁呢,吓我一跳!”

  “哈哈,看你老高兴,发财了?”

  哪来的财,钻那里头弄啥哩?”

  “光知道美哩,眼呢?这不是来薅草吗?”

  “过几天就该掰了,值得?”

  “球,说起来是行家哩,不知道‘立了秋寸草结子’?现在薅了,明年少出点儿。”

  “嘿嘿嘿,真会打算,铁算盘儿。”

  “就那也比不上你,刚才那笑声里,听着就像盘算人呢!”

  “嘿嘿,胡球说,咱庄稼人会盘算谁?”

  “算了吧,就你童喜,像没喝迷魂汤似的,谁不知道?”

  “好了,不说笑话儿了,我还有事儿,走啦!”

  “别走,歇歇,吸一袋!弄这点儿烟通美②哩,来尝尝!”瘸子扔下草,从腰里一把抽出烟袋。童喜也不好意思硬走,只好停下脚步,抽出烟袋来。

  瘸子把烟口袋递过来,童喜看看他那张猴腮脸儿,把烟袋锅儿伸进去,故意狠狠地挖了起来。

  “哎哟,少挖点儿吧!”

  “呵呵呵,真假斯文③儿!”

  “叫我尝尝你的!”还没等童喜说话,瘸子的烟袋已经伸进他的烟布袋里了,同时把自己的拉了回来。童喜没拿好烟袋,手一抖,仅仅剩了半锅儿烟。

  “打火,我的火媒子完了!”瘸子说。

  “你呀!”童喜苦笑着摇了摇头。打着火,对点着抽了一口,抽身就走。

  “哈哈,啥样儿,透美吧?”身后传来瘸子幽幽的笑声。

  “呸,呸,啥鸡巴好烟,又苦又燎。”童喜回过头来骂道。

  “呵呵,快走吧,弟妹在家等着你来!”

  “爬走吧,以后看坟地别找我!”

  童喜心里有事,走得快了,没多少时候就到了村头。

  小村子有十几户人家,大小不一的茅草房子散落在两沟一梁上。远远望去,灰秃秃的,除了村中的两棵大皂角树蓊蓊郁郁,有点生机外,其它就是那些荆棘、枣刺了,偶尔还有一棵栎树,孤零零的站着,看去总叫人觉得心里不顺,至少童喜是这样想的。

  从总的地势看,这里还算一个洼地。一般年景庄稼长势都不错,就是出路太差,弯曲不说,那成堆的料礓石总滚满路槽,连下脚都得小心踩上,害怕摔倒。特别是到了收庄稼季节,感觉更是明显。各家各户男人们都是一条扁担,一对箩头或两条绳子,一下一下从沟底往上担。年轻人身强力壮,虽然累点儿,还能走成个样子,一悠一悠。年老点儿,只见头伸得老长老长,干喘气不出路,脏兮兮的衣襟或袖子一会就擦湿了一大片,等好容易挪到场里时,一下子就瘫在庄稼上了。多少年来,童喜的祖上就重复着这条路子,扁担压折了几根,绳子磨折了几条,衣服扯烂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很直接的一个印象就是,村里的人走路都比别村的人腰弯得很。

  童喜和村里人也常常埋怨,老人们不会选村址,那么多好地方不选,偏偏选到这里?他也依稀听老人们传说,以前的老家在那东边的平原地区,后来李闯王反了,人们躲避战乱,跑进这深山里来了的。

  也真是,过去人都说“穷上山,富下川”。也可能是山里的土地没人管,随便开?容易存身?想来老人们也可怜啊!唉,但是无论如何也别进山这么深呀!每每想到这里,他总是既感慨又无可奈何。

  童喜站在沟沿上,长出了一口气,把褡裢换到另一个肩膀,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他的家就在近处的沟里。下了这边的坡,一条清凌凌的小溪无声地流着,水边的草还不见秋意,绿油油的。几只鸡在那里刨着什么,有时还争执一下,很快就又恢复平静。

  路口,溪水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形成一个小潭。这里是村里人洗衣洗菜的地方,几块平整的青石摆放在潭边儿上,洁净、稳当。

  妻子正在洗衣服,一条棒槌举得高高的,“扑通扑通”捶打着一条单子,溅出的水花一圈儿一圈儿,很有规矩。

  “洗唻?”他看到自己的女人,高兴地问了一声。女人一抬头看到是自己外头人,停下手中的棒槌说:“回来了,晌午搁哪儿吃饭了?”

  “呵呵,拐了个弯儿。”

  “又是你那朋友家?”

  “是呀,鸡蛋茶,油厚旋。”他又咂咂嘴,仿佛嘴里还有余味儿。

  “咦--”女人撇撇嘴,又低头槌起衣服来。

  “科他娘,你不知道,还有一场儿好事儿呢!”他神秘地说。科他娘一声没吭,一下一下地搓着衣服。

  他蹲下身子说:“你听见没有?”

  “啥?”

  “啥?好事儿!”

  “好事儿?好事儿能轮着你?”科他娘头也没抬。

  “轮不到我?隔门缝儿看人!”他一下站了起来。

  “啥事儿”科他娘看他不像胡说,抬头看着他。

  “走,回家再说!”

  “你先把洗好的捎走,我把单子再涮一下!”

  “快点儿!”他弯腰把地上的竹篮儿掂起来。

  “走吧!”科他娘回过头说,“到家再扭扭,先搭起来,到黑儿就干了。”

  “不啰嗦吧,快点儿!”

  “呵呵……看,多球亲,啥话儿搁家说不完?呵呵……”

  他抬头一看,是邻居兄弟狗娃儿,也笑了:“去球吧,弄啥哩?”

  “等你哩!”

  “有事儿?”

  “好事儿!”狗娃儿神秘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早就转开了:“是不是……唔,不会。是不是……唔,也不会!”一分神儿,忘了脚下,一脚踏在一个料礓石上,差点儿摔倒。

  “哈哈哈,不是走路哩,想球啥哩?”

  “啊,没,没想啥。嘿嘿,嘿嘿。”他打着哈哈掩饰着。

  说话间,走到了大门前,放下篮子,从门旁的土地庙窝里摸出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那把铁疙瘩锁。

  “嘿嘿,这一下儿我可知道你钥匙在那儿放着了,招呼着拿你东西!”狗娃儿打着趣。

  “拿?咱有啥?锁君子不锁小人,你是小人?”

  “那可说不准。”

  “只管拿,想要啥就拿,不用偷!”他说着走进院子。

  ①:方言:这家伙②:方言:非常美 ③:吝啬


  
上一章:
下一章:二(2)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读书人
对《二(1)》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