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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来自《老槐树》 作者:读书人
发表时间:2011-01-25 点击数:2997次 字数:

  引  子


  在豫西熊耳山区腹地,有一个小山村,村子的后边有上下两个院子。上院的外边长着一棵老槐树,下院的院里也长着一棵。两棵老槐,同样的古老,同样的高大。上院的那棵显得孤傲挺拔,地势也高,仿佛是一位父亲,有点高瞻远瞩的意思。下院的那棵浓荫遮天盖地,仿佛是一位母亲,无冬离夏庇护着树下的子孙。上院住着童姓,下院却住着槐姓。长年以来,这里还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童姓住的是槐姓的房子,对此,后辈娃们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人老几辈了,两家相处得很好,这个故事也只有两棵老槐树知道了……


  一


  清朝同治三年,秋天的一天,槐青从镇上赶集回来了,肩上的褡裢鼓囊囊的,和他并肩走着一位客人。客人叫童喜,四十来岁,穿一件黑粗布裌衣,干净利落。古铜色的脸上挂着沧桑但又显现出几分精明。

  两人有说有笑,说着庄稼,说着家事,显得十分亲热。集镇离家并不远,也就三里多,顺河滩不一会儿就到了。

  村子不算大,几十户人家。在村子的后边有一个小坡儿,一块平地上坐落着两个不大的院子,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两棵粗壮的大槐树。

  槐青住在上院,院子靠着一堵白土崖头,方方正正的。大门外,高大粗壮的大槐树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里。树下,干净的场面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粪坑。

  槐青也是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四方脸上满是络腮胡子,说起话来粗声大腔:“呵呵,老弟到家了!累了吧?”

  “嘿嘿,不累不累!”

  “没事儿,一会儿叫你嫂子给你烧鸡蛋茶喝。”

  “哎呀,喝口白茶就中,嘿嘿嘿!”

  “胡球说,我去你那儿就喝白茶?”

  “那是,那是,没鸡蛋我去鸡屁股眼儿里扣,呵呵呵。”

  “哈哈哈……喂——金他妈,来客了!”

  门内“蹬、蹬、蹬”一阵小脚声,“吱扭”大门拉开了。

  “嫂子,搁家唻?”

  金他妈满面笑容,“啊,来啦?快,回家,回家!”扭身前边走了。

  “走,回家!”槐青招呼着童喜,自己先进了门。

  院子很干净。上房是出前檐,左右厦房是刚起的,虽不怎么好也算瓦房,整齐、结实。房檐下挂着几张闪亮的锄头,昭示着主人的干练。

  童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不住地点头:“好,好!这地方真得劲!”

  “得劲啥?不过——诶,也中!”

  童喜踏上上房的台阶,又回头看看,频频点头,而后走进屋里。“坐,坐!”金他妈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接过褡裢,放在门后的凳子上。老哥俩坐在八仙桌两边,同时抽出了烟袋。装上烟,“滴滴嗒嗒”一阵火镰儿声响,火媒子一下引着了。槐青忙伸过来,童喜一手拢着,马上两股青烟,随着他两腮的鼓塌从鼻孔里蹿出来,接着槐青也点着了烟。   “哥哥,”童喜叫着,“这些日子了,你也不上去看看?”

  “瞎球忙,也懒了。”

  “去吧,怪想你。”

  “你这不是来了吗?呵呵。”

  “诶,娃子们呢?”

  “都去耍了吧?”

  “哎呀,俺那娃子不中,不出语,见人也没话儿。嘿嘿!”

  “都一样,庄稼人,老实点好。”

  “那是。”童喜顿了顿说,“可是,太老实!咱那瞎地方,恐怕连媳妇儿也说不下。”

  “说球那,主要是人呀!”

  “唉,话儿是那样说,还是地址好算是!”童喜叹了一口气。

  “你那儿也不错呀,地面宽,十几亩地都处在二阳坡,也还平坦,吃着不受症。”   “论吃,咱是不欠,就是出路不好,做庄稼上坡下岭的,费力气,来赶个集也得起个早,不方便!”童喜摇了摇头。

  “也是,那有啥法儿?”槐青也长长出了口气,替朋友惋惜。

  “妈儿——饭中不中?”随着一声喊叫,“腾腾腾”跑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这是槐青的儿子大金。大金满头大汗,敞开着怀。看到上屋有客人,一扭身跑进灶房。   灶房里,烟雾腾腾,金他妈正把打好的荷包蛋往碗里舀,大金一头撞进来,“咣郎”一声,把碗撞掉在锅里了,金他妈吓了一跳,手也烫了一下,回身一巴掌打了下来,“死鬼货,跑恁快弄啥唻?”

  “我咋了?”大金一下子蹦起来。

  “咋了?破家乌龟!①”金他妈一边骂着,一边用勺子把碗捞出来,用抹布擦擦,重新舀上鸡蛋,抽出筷子,一手一碗端了出去。

  “妈儿——我那来唻?”大金在身后叫着。|

  “不叫你死鬼喝!”金他妈骂了一声,往上屋走去。

  大金肚子正饿,回手拿了个碗去舀,伸头看看锅里,真的只有几口飘着白丝丝的汤还在“吱吱”响着,他气坏了,“歘”的一声把碗摔在地下。

  金他妈刚走到上屋门前,身后的一声脆响使她浑身一颤,手抖动一下,茶从碗里洒了出来。

  “哦,嫂子,烧着没有?”童喜慌忙站起来去接着了碗。情急之间,茶又溅到自己的手上。他急忙把碗放在桌上,甩了甩手。

  “咋了,失急慌忙的?没巧儿货!②”槐青猛地站起来骂着,去接另一只碗。   金他妈一边尴尬地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一边拿过手巾去擦童喜的手。   “兄弟,别笑话,没巧儿货,呵呵,呵呵……”槐青满脸不自在。

  “嘿嘿,嫂子,我自己来,自己来!”童喜接过手巾,金他娘一转身回灶房了。   “哥哥,都是自己人,笑话啥?你不知道,你弟妹那才是没巧儿瓜哩,呵呵呵……”童喜擦着手,笑着,没一点儿不自然。

  “兄弟,喝吧,见笑了。”

  “好,好!”童喜回身端起碗来,搭筷子一搅,足有七八个鸡蛋,看看槐青的碗里,也就是两个吧,还是不整齐的。

  “哥哥,真捣蛋唻,嫂子偏心,不知道萦记你,来来,再给你拨俩!”

  “别,别,我不想喝,真的。”两个人在那里推着让着。

  “哦,我刚才看见娃子回来了,咋不见来上屋呢?”

  “别理他,叫你嫂子惯得不像样儿。”

  “呵呵呵,都是那样儿,读书没有?”

  “读书?会吃书。”槐青气哼哼的,“下院兄弟家的大娃子比他还小两岁,《三字经》儿、《百家姓》儿都会背了。”

  “哦,是老三家的吧?”

  “是呀,那娃子知道学,有材料儿。”

  “俺那娃子,看着不大出语,读书还算搁劲儿,不过总看些乱七八糟的,挨了几回板子也不中,还偷偷看,没门儿。”

  灶房里,金他妈正在和金瞪眼:“你上天吧,敢把碗摔了?

  “谁叫你不给我留点儿?”

  “死鬼气,那是叫客喝的。”

  “客,客,渴死他哩!总是赶集拐咱家?”

  “拐咱家咋了?”

  “我不耐烦他!”金吼了起来。

  “死鬼,恁大声儿。”金他妈伸手就把孩子的嘴堵上了,“爬出去耍,我做饭了!”   饭吃得很愉快,金他妈的手艺不错,发面油厚旋③炕得黄焦黄焦,就像秋天的金色,更像一轮十五的月亮。炒的一碗鸡蛋也是金黄金黄,红白萝卜粉条菜,色泽鲜亮,格外诱人。

  饭后,童喜和槐青又拉了一会儿家常,告辞了。

  槐青和金他妈一前一后送出门来,童喜非常高兴:“哥哥,嫂子,不送了,自己人。”

  “走吧,在家也没事儿!”

  “咋弄,闲了和嫂子上山看看?”

  “中,中,再赶集也叫弟妹来串串门儿”

  “中,一定带她来,不过我怕她丢了,嘿嘿嘿!”

  “哈哈哈,卖球能,就你能摸着家?”

  门外,大槐树枝繁叶茂,在微微的秋风里,摇曳不停,发出呼呼的响声,和谐、浑厚。几只鸡子懒散地卧在小粪坑里,闭着眼睛,仿佛在想什么心思。

  “哥!”童喜喊着槐青。

  “诶,咋?”

  “嘿嘿嘿……不咋。”

  ……

  “哥!”

  “咋?”

  “不咋,嘿嘿嘿……””

  “魔症!有啥就说。”

  “哥,你住的地方老得劲。”

  “还行,哈哈。”

  “哥,我啥时候能来你这儿住住就美了?”

  “球,我当是说啥来,就这?”

  “是呀。”

  “那好办,唔……”槐青四下瞅瞅,看到槐树下的那个小粪坑,用手一指,“你啥时候用钱儿把那个小粪坑填满了,我关住门儿出去,你来住!”

  “真的?

  “真的!”

  “别捣我!”

  “哈哈,你哥啥时候说话算放屁了?”

  “好好好,好,好!我走了,嘿嘿嘿……”

  “魔怔!走吧,赶集拐来啊!”

  “一定,一定,嫂子烙的馍真好吃,嘿嘿嘿……”童喜回转身来,笑眯眯的。   “童哥,赶集了?”下院门里走出来个清瘦的汉子。

  “哦,是三儿!去赶集了。搁家来?”

  三儿是槐青的弟弟叫槐安。槐安四十岁,是个大夫。吃过饭从家里走出来,看见二哥陪着朋友童喜走过来,高兴地说:“吃过饭了?回家坐坐?“

  “不啦不啦,你忙吧,我该走啦,嘿嘿嘿。”

  “有空来耍!”

  “好好好,走了三儿!”客人望着槐青和槐安,再次点点头,笑眯眯地走了。   “二哥,二嫂,吃过了?”槐安打着招呼,

  “吃过了,去哪儿?”

  “上村水娃他爹有病,叫我去看看。二哥,那童喜跟你说啥了,看着神叨叨的?”   “没说啥,说笑话哩。”

  “说啥了?”

  “球,说想来我这住。”

  “你咋说?”

  “你哥说只要用钱儿把那小粪坑填满,关住门儿出去!”金他娘急忙说。

  “二哥,你咋这样说唻?老童可是个有心计的人。”

  “球,说句笑话儿,哈哈。”

  “我看他也有点儿……”金他娘也忧心忡忡。

  “知道啥,头发长,见识短!”

  “没事就好。我去了,二哥!”


  ①:豫西方言:败家子 ②:方言:笨拙 ③:方言:油烙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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