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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革命 20
本章来自《红都女皇》 作者:Kyle
发表时间:2016-08-30 点击数:250次 字数:

20

 

胡思杜(1921—1957),胡适先生幼子,19211217出生;生性好玩,喜交朋友,因不好读书,在美国八年转了两所大学也未毕业,1948年回国后被安排在北大图书馆工作;北平和平解放后胡思杜被派到华北人民革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政治研究院去学习,学习会上他踊跃发言,表示要与父亲划清思想界线;1950922日胡思杜在香港《大公报》上发表了《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判》,言辞尖锐,锋芒直指胡适;此后,胡思杜被分配到唐山铁道学院马列部教文史,1957反右期间,被定为分子,他不甘受辱,自杀身亡。

胡适的小儿子,取名为思念杜威之意,上有哥哥祖望(1919.3.16-2005.3.12),有光宗耀祖的意思。

抗战开始后,胡适出任驻美大使,哥哥胡祖望亦于1939年前往美国康乃尔大学读书,而胡思杜则和母亲留在国内。

1948年夏,胡思杜随父亲的朋友一起回到了北平。许多人看在胡适的面上,纷纷请胡思杜到大学任教,但胡适以思杜学业不成,不是研究学问的人才为由拒绝了所有邀请,只同意胡思杜到北大图书馆工作。

随后,胡思杜被分配到唐山铁道学院(此校后迁至四川,更名为西南交通大学),在马列部当历史讲师。在那里,胡思杜积极、努力地工作,想为父亲赎罪

1955 年秋 ,因工作需要,马列主义教研组资料室成立,胡思杜任主任。

1957520,《人民日报》以《河北高等学校教授针对教育领导工作提出批评》为题,发表本报讯,报道该校机械系主任孙竹生及教师胡思杜使用卑鄙手段妄图夺取学校领导权,文中特别注明内容是胡适的儿子胡思杜所说。

自此,胡思杜一下由拥护中共的积极分子,成了汉奸走狗卖国贼胡适的余孽和妄图篡夺革命领导权的阶级异己分子

随着反右运动揭幕,胡思杜多次被拉出来示众并接受革命群众批斗,未久又被学院定为向党进攻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

突遭重创的胡思杜认为自己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公开宣布和父亲划清了界线,为何此时又把自己与这位人民的敌人捆绑在一起公开示众且口诛笔伐?

在一系列不解与恐惧中,胡思杜精神崩溃,约于1957921日晚上吊自杀,年仅37岁。

胡适直到1962年病逝台北,也不知道他的小儿子在大陆已经畏罪上吊自杀了!

人间悲剧啊。

假如胡思杜没有自杀,假如胡思杜能够幸存下来,假如胡思杜仍然在西南交通大学工作,该是怎样的历史巧遇。

记住思杜,记住那个苦难的岁月。

记住胡适,记住中国历史的曲折与发展。

 

胡适1917年在安徽与江冬秀完婚,两年后长子出生,取名祖望(又名思祖)是为了纪念胡适的母亲冯顺弟

又一年,女儿素斐出生(有说为纪念昔日恋人陈衡哲,陈昵称莎菲),翌年,幼子思杜,出生在19211217,这天正好也是胡适的生日,取名思杜是为了表示对恩师美国哲学家杜威的感激之情。

胡适为国家奔忙,长子思祖经常跟在身边,幼子思杜经常跟在江冬秀身边,但是一般父母都喜爱最小的孩子,胡适也一样。

在保存下来的胡适给胡思杜的信中就有许多父爱的语言,而且几乎每封信都有他催促儿子给自己写信的内容。

胡适看见小三走路有点摇头摆耳的神气,于是赶紧嘱咐妻子叫他自己留心,不要养成这种不好看的样子,又让她多给孩子钱,买书的钱,是值得花的。但他不是溺爱,他是为了儿子的全面发展:

不要单读旧书,英文要用功读;我盼望你好好的用功,也许我能接你出来上学。要用功学英文。要保重身体;你是有心学社会科学的,我看国外的大学在社会科学方面未必比清华、北大好。所以我劝你今年夏天早早去昆明,跟着舅舅(即数学家江泽涵)预备考清华、北大……

但思杜并没有去西南联大,后来他也到美国读书了。

思祖在美国读书,这时弟弟也想来,作为父亲的胡适当仁不让地为他们做牛马,大儿子现在进了大学,每年要一千二百美金。我明年要是走了,我就得想法子去到什么用金子的地方,教一年书,替大儿子挣两年学费

此外就是尽量减少开支,让思杜去了生活水平较低的美国中部。

胡思杜少年时候患有肺病,时读时辍,所以胡适专门请家教辅导两兄弟,其中有一个家庭教师,就是胡适的弟子,后来成为著名历史学家的罗尔纲

罗尔纲当过小学教师,对付小孩子有一手,把两兄弟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其它老师教不了多久就要走人,罗尔纲一直教了五年,所以他对胡家也比较了解。

在罗尔纲晚年著的《胡适琐记》中,有一章提到了胡思杜,说他从小就有进步思想,比较爱国热爱鲁迅等等,这是他在有意替胡思杜澄冤,有政治上的企图。

当时的胡思杜只是小孩子,不可能有这么丰富的想法,他的举动应该归因于他生性比较活泼。

胡思杜的堂兄胡恒立回忆他少年时,说他脸圆圆的,异常的活泼搞怪,常常妙语如珠,是大家的开心果

胡思杜不怎么好读书,善交朋友,好玩乐。抗战开始后,胡适赴美任驻美大使1939胡祖望赴美到胡适母校康乃尔大学就读。胡思杜则随母亲避难上海,胡适委托一位竹姓朋友照看他,1940119,这位竹姓朋友写信给胡适:

小二在此读书,无甚进境,且恐沾染上海青年恶习,请兄赶快注意。

胡适青年时在上海堕落过一段时期,他怕幼子蹈他复辙,于是在19415月安排思杜赴美,进教会学校海勿浮学院就读。胡思杜在美国一直呆到1948年夏,他回国的原因据罗尔纲说是在美国染上了吃喝的恶习,被学校驱逐。

胡适当时对这个儿子有一点恼火,所以胡思杜回国后,胡适的许多朋友替他介绍工作,都被胡适以不可胜任为理由而拒绝。后来胡适安排他到北大图书馆工作,里面也含有要他多读书长学问的用意。

胡适的家庭教育是相当开放的。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这堂堂正正除了人格独立,就是他从美国学来的个性主义,包括生活、思想、择业等等的完全自主。

于是,择业,思祖学了航空机械,思杜学了社会科学,胡适都没有干预。

在这样的家庭成长,胡适的两个儿子从小懂得礼节,生活俭朴。罗尔纲先生曾是胡思杜的家教,在他眼里,思杜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少年:论举止行为,对老保姆杨妈、在他家做杂役的小二,亲如家人,一点也没有阔少的架子;论天资,两天能看完《水浒传》,又唱得一口郝寿臣的好戏;论思想觉悟,小小年纪就高喊打倒帝国主义口号是非分明

胡思杜于抗战胜利后返国,据说是被美国驱逐回来的。

傅斯年后来读了胡思杜批判父亲的文章,气愤之余发表声明说他:

因失学之故,养成不读书的习惯,对于求学一事无任何兴趣,且心理上亦不无影响。然其为人,据我所知,尚属天性醇厚。后来适之先生在美期间,彼曾赴美就学,连续两个大学,均未毕业,并于适之先生回国后染上吃喝之习惯,遂于1948年夏由在美朋友送其回国。

且说回国后,胡思杜被父亲安排在北平图书馆工作,那是读书的地方,他果然埋头读书。又过了些年,北大校长胡适随国民党出逃,也是他走得太匆忙,把思杜留下了(一说思杜坚持不走,要留下来迎接解放)。

194812月,北京已被解放军包围,国民党开展抢救运动,用飞机空运出陷在北京的专家学者。胡适作为国际名人知名学者,排在被抢救的第一批。

但是胡思杜不愿意随父母南行,具体原因不明,他说:

我又没有做什么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胡适夫妇没法,留下一箱细软,乘傅作义安排的飞机飞南京,后赴美国,1958年定居台湾。

直至老死,没能再见上幼子一面。

北京解放后,胡思杜到华北革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政治部学习。

胡适当时被称为资产阶级唯心论的代表国民党的忠实走狗,作为胡适的儿子,胡思杜背负着与生俱来的罪孽。

但他急切的想要融入新的社会,想要被新的政权肯定。

于是他主动上交了胡适留下的一箱财物,并顺应要求,努力改造自已的思想,表现十分积极。

他写了一份思想报告《对我的父亲——胡适的批叛》,表示与胡适划清界线,这一举动得到了上层的赞赏,使他得以在毕业后能够到唐山铁道学院马列部教历史。

胡思杜的文章说:胡适对反动派的赤胆忠心终于挽救不了人民公敌的颓运,全国胜利来临时他离开了北京,离开了中国,做了白华’,他还盛赞白俄居留异土精神之可佩’”

从阶级分析上看,胡适是反动阶级的忠臣、人民的敌人,在政治上他是没有什么进步性的,并开列了这位战犯的种种罪状,如出卖人民利益,助肥四大家族和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利益密切的结合甘心为美国服务等。

自然,胡适也不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他只是平静地将剪报贴进日记中。

胡适批注道:

小儿此文是奉命发表的

195111月胡思杜的文章在《中国青年》等刊物上转载,以此为契机,大陆方面兴起了第一轮胡适批判高潮。

其间许多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如汤用彤金岳霖马大猷朱光潜梁思成等等,都写了思想反省,表明立场。

1954年,两个小人物批判红学权威俞平伯,因为俞平伯是胡适的弟子。

11月份风潮又向胡适卷来,当时文艺界的两个旗手周扬郭沫若,秉承旨意,号召发动马列共产主义思想与资产阶级唯心论思想的斗争。打倒中国共产主义与马列主义思想的最早的,最坚决的,不可调和的敌人”“当代孔子胡适。

胡思杜以为与胡适划清界线,就可以摆脱父亲的阴影,无所扯绊的投入新社会去了。他显然低估了胡适影响力,也低估了新政府的决心。

新政府认为他是有罪的,那么这个罪至死方休。

这场批判风潮持续了十个月,范围广力度大,彻底的把胡适批透了,以至于胡适话题变得不新鲜,在文革里人们也懒得抓这根辫子。

胡思杜是汉奸”“走狗”“卖国贼的儿子,压力可知。

胡思杜生命最后几年唯一的亲人是他远房堂兄胡思孟,其他亲戚如堂兄胡恒立,舅父江泽涵等,身份都是党员干部。

胡思杜怕连累他们,不常往来,而胡思孟是个工人,目不识丁,没什么好怕的(胡思孟在文革中被打为黑帮分子)。

因为成分不好,胡思杜一直没交上女朋友,三十好几的人单身度日,他一直努力工作,尽量乐观,以为会得到新社会的容纳,但却一直是二等公民

他一直想入共产党,到了1957年,中共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他认为贡献的机会来了,就积极主动的给他所在的院部领导提了关于教学改革的建议。

没想到这只是引蛇出洞,一昔风去突变,他被打成了右派

他终于承受不了打击,在1957921,这一天夜晚,绝望中他上吊自杀了。

留下一封遗书给胡思孟,满纸辛酸:

现在我没有亲人了,也只有你了。你来了我一定不在了,找我的一个同事,他会告诉你我的一些情况。你是我最亲的人了,现在我已经死了,你不要难过。你能吃苦,耐劳。我留下的六百多元钱,公债券二百多元,你的孩子若能上学的话,供给他们上大学。一个手表也给你,留个纪念。希望你们努力工作,你的孩子们好好学习,为社会主义立点功。(引胡思孟口述)

胡思孟赶到他所在单位的时候,看见大院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有批他的,也有批胡适的。

胡思孟把胡思杜埋在郊外空地上,立了个小木牌,如今已经找不到了。

他遗有一封遗书,是给堂兄的,上面写有工作,好好学习,为社会主义立点功等,看来是嘱咐其堂兄的。那年他不过36岁,而且还是单身。

19583月,胡适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东方学术座谈会,他从泛亚社香港来电获悉:思杜已被革除副教授一职下放劳动。

5月,当胡适正在台湾作完关于五四的广播时,在54这一天,也是从泛亚社香港来电传出思杜去年八月自缢身死的消息。

对此,胡适将信将疑;1962224,胡适在台北因心脏病遽死。

胡适、江冬秀至死也都不愿相信思杜已死,在胡适的葬礼上,江冬秀问思祖:

思杜儿也知道你父亲的死讯吗?

思祖想了想,对母亲说:

他已先于父亲离世了。

江冬秀大吃一惊,问思祖消息出处,思祖答是从美国听中国内地来人讲的,他怕父母伤心,一直也没有报告给他们。江冬秀听到噩耗,昏了过去。

198011月,也就是胡思杜死后23年后,他被组织上重新审查,以错划为右派平反昭雪——一个时代的悲剧,应该结束了。

沈卫威先生的描述是:

思杜年少时患肺病,小学时读时辍。胡适曾让自己的学生罗尔纲做家庭教师,教思杜和祖望学习,同时帮他整理父亲胡传的遗作。后来思杜入校读书,但非聪颖之辈,善交朋友,贪玩乐。

抗战开始后,胡适出任驻美大使,哥哥祖望亦于1939年前往美国康乃尔大学读书,而思杜则和母亲留在国内。

上海成为孤岛后,思杜一度随母避居上海租界,进入附近学校读书。

后来胡适把他委托给友人竹垚生,但竹向胡适反映思杜在此读书,无甚进境,且恐沾染上上海青年的恶习,请兄要赶快注意。就这样,思杜于19415月也到了美国,学习历史。

1948年夏,思杜随父亲的朋友一起回到了北平。许多人看在胡适的面上,纷纷请思杜到大学任教,其中山东大学历史系最为积极邓广铭语)。但胡适以思杜学业不成,不是研究学问的人才(邓语)为由拒绝了所有邀请,只同意思杜到北大图书馆工作。

同年12月,中共军队包围了北平,蒋介石很快于14日派飞机到北平接胡适等文化名流。

来使告诉胡适,这是南下的最后一次机会,而胡适却到处联系陈垣陈寅恪等人,要带他们一起走,最终陈寅恪随胡适一起飞到了南京,而陈垣留在了北平,同时留下的还有思杜。

台湾学者认为这是胡适为了帮助他人而牺牲骨肉,对此,大陆学者有不同看法。

比如邓广铭先生就如此回忆道:

当时思杜不愿意随胡适南飞,他刚从美国回北平不久,对国内这几年的情况不熟悉。他说:我又没有做什么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结果胡适夫妇就把他留下了。

中共军队进入北平之后,思杜便被安排到华北革命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前身)学习改造

临走前,他把母亲留给他的一皮箱细软和金银首饰寄存到堂舅江泽涵那儿。

与他一起被组织去学习改造的还有北平的其他许多高级知识分子。

对于当时的情况,我们可以从胡适日后的日志中看到些蛛丝马迹来:

林斐成先生(行规)的幼子继检(北大法律系二年生)来看我,他谈他去年四日起就告病假不去北大了,因为那时学生人人须坦白,排日程轮流自己坦白(胡适195017日记)

同时中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对胡适进行统战,希望胡适为新政权服务,但都被胡适所拒绝了,这也就是杨金荣先生所说的胡适终究没有回应中共的诚意”——此时,表示要作政府诤臣的胡适已经被国民政府以非正式的民间外交使者身份派往了美国,寻求援助。

胡适刚到美国不久,中共的《人民日报》和香港共产党所控制的左派报纸很快先后登出了一封北平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给胡适的公开信统战意向十分鲜明

胡适经过分析,认定这是一封伪书,并于195019写了《跋所谓〈陈垣给胡适的一封公开信〉》(后更名为《共产党统治下决没有自由》)一文,逐条予以分析驳斥。

有趣的是,从胡适的日记中,我们还可以得知,在两天(即17)前,他刚刚收到徐大春寄来朱光潜在大陆的自我检讨

争取胡适失败后,中共在大陆便开始酝酿一场对胡适的大批判运动,这场运动的序幕最终决定由思杜来揭开。

思杜在左翼控制的《大公报》上发表《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一文,斥责自己的父亲是帝国主义走狗及人民公敌,表示要与之划清界线,断绝往来。

此事在海内外引起了一场极大的震动,许多媒体纷纷报道,身在美国的胡适大受打击,亦大为尴尬。

台湾大学校长傅斯年则于928致函《中央日报》,就他所知思杜的情况及中共的方针政策发表声明。

《中央日报》于929刊登了傅的来信。傅说思杜少年多病,学业不成,尚属天性醇厚之人,思杜的这篇文章反映了共产党对于不作他们工具乃至于反对他们的教育界中人,必尽其诬蔑之能事。……陈垣、胡思杜等都是在极其悲惨的命运中。因为不能出来,别人代他写文,我们也不必责备他了。”[5]胡适事后则进一步醒悟道:我们早知道,在共产主义国家里,没有言论的自由;现在我们更知道,连沉默的自由,那里也没有。

关于胡适为何终究没有回应中共的诚意,不同流派的学者可能会有不同的说法,在这里,我只能摘段唐德刚先生的回忆。

或许从这些回忆中,我们可以猜测到胡适的一些真实想法吧:

胡适之也是反马克思的。他反对马学思想倒似乎是次要的。他不能容忍马克思学派的专断。所以大陆上《胡适思想批判》百余万字的长文,胡先生是一篇篇看过的。有时他还在那些文章上写了些有趣的眉批。但他看过,也就认为不值一驳丢在一边。

思杜因此次的表现受了中共的表扬,学习改造结束后,思杜还到堂舅家取走了那一皮箱东西,说是要把这些东西上交给共产党的上级组织,他以后用不着这些东西了向党组织表示他的忠心同时他还说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随后,思杜被分配到唐山铁道学院(此按后迁至四川,更名为西南交通大学),在马列部当历史讲师。在那里,思杜积极、努力地工作,想为父亲赎罪

接下来的几年,倒也似乎风平浪静,关于思杜的线索几乎中断了,直到1957年反右。

在这期间,胡适除了收到过几封从大陆发来的信件,还被告知大陆发生了一宗疑案香港胡中正十一月五日来信说,我的侄儿思猷失踪的事。他说,程刚从上海来信,说思猷某日在芜湖共党干部开会时,说了许多话。散会后,人就不见了。芜湖公安局宣布他是自杀的,并且留有遗书给他的妻子庆萱,但庆萱没有看见这遗书,也没有找到尸首。……思猷是二哥绍之的儿子,大夏大学毕业……”(胡适19501111日记)

据思杜的亲人胡恒立于19868月与沈卫威的谈话,我们可知:之前,共产党自上而下让群众给领导提意见,即所谓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思杜不知这是一场政治运动的预示,他因为想入党,就积极、主动地给他所在院、部的领导提了关于教学改革的建议,但马上学院领导把他定为右派分子,说他是向共产党进攻,并抬出他的父亲胡适,一齐批判。

批斗大会开了许多次,他精神上崩溃了,最后绝望而自杀。

思杜是在1957921上吊自杀的,其所在单位给他当时往来最多的亲人胡思孟打了个电报,让他去唐山。

到唐山后,胡思孟看到满院子的大字报,都是批判他(指思杜)的,也有批判胡适的

思杜同一个系的共产党员同事告诉胡思孟,思杜在事先把自杀的原因都告诉他了,他死前还给思孟留了个遗书,写好后压在了他的枕头下。

组织上也告诉他思杜是畏罪上吊自杀,并给他看了一下思杜的遗书

胡思孟表示要带走遗书,但他的单位的人不肯,留下了,只给我抄了一份。

此时的思杜已经被装到棺材里,胡思孟等人便在郊外挖了个坑,把他埋下,立个小木牌,现在恐怕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料理完思杜的后事之后,胡思孟便把他的书和衣物装了一架子车托运回北京,其中《新华月刊》就有一大箱子,还有许多外文书

后来由于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放他的书刊,我(指思孟)就把大部分当废品卖掉了,卖了几十块钱。

后来因为胡适的关系,胡思孟在文革期间被打成了黑帮分子,被迫离开了所在的铁道部印刷厂,改到火车车辆段当工人,不久又被赶出北京,押送到宝鸡修铁路,直到文革后退休了才回到北京。

文革开始后,红卫兵们闹抄家,胡思孟因为害怕,就把思杜的书大部分都烧了,甚至只要有胡适和思杜写的字,签的名,都撕下来烧了,现在仅存10几本外文书了

至于那份遗书的抄件,也在文革期间被胡思孟撕掉了,只保存下纸的一角。

文革后期,胡祖望从美国给尚在大陆的江泽涵夫妇写信,了解他们的近况,并问及他弟弟思杜是否还活着。

但当时的胡泽涵夫妇一家因为与胡适的关系,也是被整得几十年抬不起头,喘不过气,不敢给祖望回信,怕再因海外关系胡适关系惹出祸端来,就把这封信交给学校的领导,征求他们的意见

最后,胡祖望先生于2005312病逝于美国,享年八十六岁,遗有妻子曾淑昭女士和独子胡复

有消息说,胡祖望生前曾表示,愿死后葬在台北的父母墓旁,并与弟弟相伴。

在胡适夫妇墓地的东南侧,有一块胡祖望为其弟胡思杜而置的约四平方尺的小石碑,上刻:亡弟胡思杜纪念碑。胞兄祖望泐石。

 

关于晚年胡适的隐痛,何炳棣在他的回忆录《读史阅世六十年》中有过描述。

当时,两人见面,正聊得海阔天空,胡适忽然问他:

“你相信胡适的儿子在大陆会骂他的老子吗?”

何炳棣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会。”

讲完这段往事之后,何炳棣意犹未尽,他还写道:

1962年早春得悉适之先生遽归道山的消息,我对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谈话重作反思时,才感觉到当时胡先生的一种相当神秘的迫切感——要把多年想说而不肯说的话说出,平常不会提出的问题提出。最后问我有关思杜(先生留在大陆的次子)的问题,内中似乎隐痛。(《读史阅世六十年》第322页)

由此可见,晚年胡适最大的隐痛就是儿子胡思杜在大陆的遭遇。这一时期,先是上演了儿子批判父亲的人伦悲剧。后来,关于胡思杜的各种各样的消息都曾传到胡适耳朵里,但胡适都半信半疑,他不能确定消息的真假,这对正处于衰老期的老胡适而言,也无异是一种别样的煎熬。

造成这一惨剧的最重要原因,源于胡思杜不听父亲的劝告,没有跟随父母一起坐飞机飞离北平,离开大陆。

胡思杜为何做出如此选择呢?

一般认为这源于胡思杜思想的左倾。

这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

不过,除此之外,我发现还有其他原因。

这个原因就是他们父子之间关系的不和谐。他们之间不和谐的父子关系,可以从一封书信中得到验证。

笔者偶然从雅昌艺术拍卖网上发现一封胡适写给杭立武的书信。这封信是上海道明有限公司拍卖的。

经查,此信并没有编入《胡适全集》,胡适的其他文集中也未见收入,而这封信对于我们理解胡适与胡思杜的父子关系很有帮助。胡适的字娟娟可喜,非常好认,兹抄录如下:

立武吾兄:

前在会场中,承见面告小儿思杜护照满期,之迈兄有电问我应否叫他回国。当时我匆匆未及索阅原电文,即说应令他回国。

昨回校后始见尊函附来去两电,始知之迈原电说小儿请求回国旅费,我很诧异。当我1942年下任时,政府已付我与两儿旅费,共三份,每人两千余元,我即将两儿的旅费购买美国战时公债,各用两儿本身名义。思杜的一份,已于我回国前托人转交给他了。他已领过旅费,不应再请求回国旅费。此儿甚不安分,或曾向之迈诡辞请求,以至之迈有此电。

此事使我甚不安。如当可挽回,乞兄告之迈勿付款。如已付款,乞告他托妥人将款取回。我已函告纽约友人将此儿遣送回国,绝不敢冒领公家第二次旅费。

此事竟致烦劳吾兄,十分感愧!此儿在学校成绩甚不佳,故我在八月廿七日曾由沪去电叫他回国,万不料他会向之迈出此花头,匆匆奉陈,敬谢厚谊,并祝大安。

弟胡适敬上 卅六,九,八。

胡适的这封信写于1947年,收信人杭立武当时是国民政府教育部常务次长。

通观此信,从内容来看,胡适写这封信的目的,主要是阻止他的儿子胡思杜从国家冒领回国的旅费。他发现胡思杜通过自己的老朋友陈之迈骗取回国的旅费,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所以特地写这封信向杭立武说明事实真相。

后来,胡适特地通过美国的朋友,给了胡思杜一笔钱,没钱回国的胡思杜才回到国内。面对这样的儿子,清廉自守的胡适不生气才怪呢。

更要命的是,不仅父亲对儿子生气,儿子对父亲也很不满。

事情源于胡适对胡思杜的职业设计。

据邓广铭回忆,胡思杜回到北平后,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工作,或请他到大学任教,其中山东大学历史系最为积极,但此事被胡适拒绝。

胡思杜在美国读书读的就是历史系,山东大学历史系邀请他去教历史,胡思杜是很乐意接受的。然而,对于这件事,胡适却坚决不同意。

明眼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胡思杜之所以获得去山东大学教书的机会,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学术水平。毕竟,留学美国的胡思杜没有拿到毕业证,而且胡思杜的许多科目是不及格的(胡适书信中多有记载)。

胡思杜获得去大学教书的机会,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胡适。胡适原本就对胡思杜冒领回程旅费不满,现在胡思杜又要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来获得大学教师一职,这是胡适绝对不能忍受的。

胡适是一个爱惜羽毛、珍惜名誉的人。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自食其力,绝对不能容忍儿子靠老子的关系,获得去大学教书的机会。

在这方面,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普遍都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当时,梁思成的女儿梁再冰、冯友兰的女儿宗璞,在考清华大学时因成绩不理想,照样不能录取。

要知道,当时的梁思成可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台柱,而冯友兰则是清华大学文学院的院长。规矩就是规矩,规则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基本信条。

对胡思杜的工作,胡适有他自己的设想。他希望胡思杜去图书馆做工,熟悉各类书籍,以便成为自己学术研究的助手。早在194471给赵元任的信中,胡适就写道:

小三(按:指胡思杜)七月六日就上课了。我叫他选一科爱读的历史课,用全力去试试看,余力去学写中国楷书,预备替我做抄手。他这学期五门课,四门全不及格。大概正途出身,他是没有希望了!

在这封信里,胡适向他的老朋友赵元任吐露了他对胡思杜的职业规划。他希望胡思杜成为他学术研究的抄手。

按这一要求,胡适让胡思杜进了图书馆做工。

1948830的日记中,胡适只写了一句话:

思杜今天到北平图书馆去做工。

此时,毛子水恰好是北平图书馆馆长,因此傅斯年才说托毛子水管教胡思杜

胡适对胡思杜的人生设计,很可能遭到了胡思杜的反对。从胡思杜的角度来看,他明明可以去山东大学做大学教师,但父亲却安排其进图书馆做工,这种落差,可能让他心里不太好受。

胡适与胡思杜在这件事上的矛盾,不禁让人想起胡适与罗尔纲之间的一段插曲。

众所周知,罗尔纲是胡适一手带起来的学者。1936年,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蒋廷黻书生从政之后,打算邀请罗尔纲去清华代替他教书。

得到这样绝好的机会,罗尔纲自然大喜过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胡适的态度——胡适坚决反对他去清华教书。

对胡适的这一态度,罗尔纲也很不理解,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心存芥蒂的罗尔纲不再去胡适家问学请教了。

后来,罗尔纲去向胡适辞行,知道罗尔纲心里不痛快的胡适向他解释了原因。胡适说道:

尔纲你生气了,不上我家。你要知道,我不让你到清华去,为的是替你着想。

中国近代史包含的部分很广,你现在只研究了太平天国一部分,如何去教人?

何况蒋廷黻先生是个名教授,你初出教书如何就接到他的手?

听了胡适的解释之后,罗尔纲才最终释怀,两人的这段小矛盾也由此化解。

1948年,胡适与胡思杜的小矛盾,可能正是胡适与罗尔纲类似矛盾的重演。

胡适从北平乘飞机来到南京之后,暂住在南京鸡鸣寺的中央研究院招待所。当时,胡适的小老乡胡其伟在他舅舅的带领下,专程拜访了胡适。据胡其伟回忆:

胡适谈到飞机在天坛公园迫降,仓猝起飞的经过情况,谈到二儿子思杜拒绝登机南来时,江冬秀红了眼圈,胡适见状说:

难过什么,人各有志嘛,他会有后悔的日子的!

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此时的胡适,似乎也对胡思杜有些闲气。

生气之外,胡适的这段话,也算是一语成谶了。

生气归生气,父子毕竟是父子。

时间可以淡化这一段小矛盾,但是,父子之间因为不同的人生抉择,却很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

这成了晚年胡适心中的一道伤痕,也是他心中永远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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