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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来自《城市.寓言》 作者:我行无住
发表时间:2016-08-25 点击数:164次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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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林日记 10       

没想到还能继续把这日记写下去。原以为那已经是绝笔,自己将永远坠入那无边的黑暗,永远不再醒来。

所以当我醒来,我茫然不知所措。我置身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光线明亮柔和。我记得自己最后失去意识的时候是在丛林,在那幽深不知边界的丛林,而在那,自己是不可能获救的。我涌起一个念头:难道这里是天堂?但我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可能,不因为别的,只因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上天堂的。我摸了摸身下的床垫,床垫柔软富有弹性,我再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大声叫出来,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变成了鬼魂。

那么,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我大声叫起来,这是没有礼貌的,可是现在我不在乎,原本我是很注重礼貌的,觉得这是一个人的基本素养,可是在丛林越来越深入,许多东西一点点从身上脱落下来,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的自我。结果真的有人进来了,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她脸上带着笑意,醒来了?她盈盈笑着,也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笑起来,那肯定了,要不然怎么会开口说话呢?这里是哪里?我大声问。这里就是这里呀!女孩调皮地回答。我被她的回答卡住了,脑子出现了一隙空白,想了想,笑了起来,这一笑,把自己也给放松了下来。

我微笑着再问女孩子,下面是女孩子的回答。

用女孩子的话来说,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不是人死了到了阴间的那个世界,而是真真实实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和外面的那个世界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处于不同的空间。女孩见我一脸迷惑,就进一步给我解释,这个世界有几个入口,是和外面的世界相通的,其中一个入口就在丛林里,是我误打误撞不知怎的就进入了入口,因为入口在丛林深处,很隐蔽,而且是不断变幻状态的,我能碰巧进入是概率极低的事。这也让我明白了,原来丛林真的没那么大,是我不小心走进了另外一个入口,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那么,这个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女孩说这一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没有纷争,没有争斗,没有强迫性的工作,每个人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所有东西按需要的配给,人人都过得很开心幸福。

人类理想的伊甸园。我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等你身体好一点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女孩说。

我觉得现在就好了。我想翻身下床,身体一阵疼痛,啊的叫了出来。

你身体太虚弱了,至少还有休息一天才能下床。女孩说,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差点就死掉了。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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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的状况好了点,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白天的时候,她也肯跟几一下去在村子里晃悠,只是有时会陷入一种失神状态,象魂魄一下子飘飞到一个不知什么的地方,整个人变成一个空壳,每当这个时候,几一就会轻轻叫她,她惊回过来,眼睛里带着极大惊恐,象一个在荒漠鬼界游荡的孤魂。

这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他们每天晚上都做爱,做爱的时候妍紧紧抱着他,象一条八爪鱼,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激情,像是末日来临前的疯狂。几一对这种疯狂暗暗心惊,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浮在海上的一根木头,而妍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把他当成最后的一个希望死死抱住,他感觉到巨大的沉重。

当他自身都无力承受这生命的重负,他又如何能再负担起妍的希望呢?

他觉得茫然。

无论如何,他都只能往前,停下来,两个人都会陷入命运的泥沼中被淹没,但是他知道,妍不明白这一点,而且也没办法跟她讲明白。

第八天晚上,他跟妍说,第二天要出去办事,要去一整天,晚上才能回来,妍像个孩子一样显得惶惑,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带着祈求的神情,然而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几一硬起心肠,他知道,他终究无法成为她的救赎。

这一晚,他失眠了,经过刚才的激情,妍睡着了,显然,这也是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但是他无法入睡,看着身边的妍,他感觉到痛苦,到底,命运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要把他从大众的生活中硬生生地拉拽出来,让他走上一条没有人迹的道路,让他经受孤独、隔绝、怀疑与幻灭?现在,又把妍送到他的身边来,难道他背负的还不够多吗?他闭上眼睛,深深把黑暗呼吸进去,黑暗就像一个活的物体,在他体内流动着,渐渐的,他感觉到了黑暗平静的力量,自己也慢慢的平静下来。

 

                     *

几一又回到了小山岗。

他坐在大石头上,这是他熟悉的情境,他发现,坐在这大石头上,他有一种平静的感觉,日常生活的喧嚣在这里仿佛被远远的隔绝在外,这里是一个不受打扰的世界,除了风轻轻地吹,树的叶子婆娑摇摆,天地间是一片静谧。心随着天地的呼吸轻远漂浮,仿如置身无限空间,失去形象,和广袤天地合为一体。

不可否认,妍的到来给他造成了重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重负,尤其是妍的状况。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指出,人的生命追求一种轻盈,无所负担,这是生命自身的需要。从道德层面来说,这是一种自私,尤其是对身边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必须批判的自私。但是生命有他自身的渴望,这是超越道德层面的,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道德是一种更大的自私,是一种大众的自私。

几一静静地思考着,死亡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一切事情停顿、沉淀下来,被死亡笼罩下的小山岗就被赋予了这样神奇的力量。他看着同样安静的小树林,看着树叶的摇摆,心神飘逸。

突然,一股晕眩从大脑深处涌上来,这是他熟悉的晕眩,他刚来得及分辩出这一点,黑暗便完全淹没了他。他昏迷了过去,身体歪斜在大石头上。

 

                      *

你醒了?

几一张开眼睛,看到一只毛发乌黑发亮的黑猫坐在他面前,他认出来,就是他之前见过的那只黑猫,尤其是那双幽绿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那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人心里直发毛。

你醒了?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坐起来,回看四周,空无一人。

别看了,是我,我就在你面前。声音说。

他的面前只有那只黑猫。

他讶然地看着黑猫,发现黑猫嘴巴微微在动。

难道是你在说话吗?

当然是我了,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声音有点不高兴地说。

可是猫怎么会说话呢?几一不可置信说。

因为这里是另外一个空间。声音嚯嚯笑着,几一看到黑猫的嘴巴也在张开,露出两排细细的牙齿,这才信了。

你是说这里是另外一个空间?他狐疑地说。

你不是一直都想找这个空间吗?黑猫戏谑地说。

这里就是那个世界?几一一激灵。

对,没错。黑猫悠然说。

可是我怎么就到了这里?几一疑惑地说。

因为你已经死了。黑猫神秘地说。

我已经死了?

那当然,你以为两个世界间的入口是那么容易进的吗?黑猫以一种教训的口吻说,任何有形的物体都无法穿过入口,那会导致能量的崩塌,只有魂魄才可以,这就是为什么入口在这里的原因。

几一动了动身体,果然发现身体飘飞起来。

原来自己真的死了。他想,却对这个事实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

那我要进去。他急迫想见到小蝶。

等等,现在年轻人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黑猫老气横秋地说,你以为想进去就能进去吗?这还要等通知才行。

见几一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黑猫解释说,他虽然负责从外面带一些能量纯正的魂魄回来,但是标准是很苛刻的,每个魂魄都要通过审核,审核通过了才能进入。

要怎么审核?几一好奇起来。

这个标准嘛,我也不清楚。黑猫像人一样耸耸肩,反正是专门有一个委员会负责审核的。

那要审核多久?

耐心等等就行了,反正你都死了,时间多的是。黑猫眯着眼睛说。

这话说的是。几一不做声了,一人一猫陷入了沉默。

哎,反正没事,陪我说说话呗。过了一会,黑猫开口说。

聊什么嘛?几一没啥兴趣地说。

就聊。。。你为什么想进去里面吧。黑猫用前爪挠了挠脑袋说。

没有为什么。几一闷闷地说。

那。。。就聊我吧,你猜我一共送了多少人进去里面?

多少个?几一来了兴致。

多少你总得猜一下,要不这游戏就不好玩了。黑猫见这招见效,得意说。

100...200?见黑猫摇头,几一改口说。

6个。黑猫竖起前爪,见几一惊讶的样子,更加的得意,你以为这里是游乐场谁都能进来吗?这资格可高着呢。

什么资格?

这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有委员会那一帮老头子才清楚,但是只有我才分辨得出谁是他们要找的人,这是我天生的本领。黑猫傲然说。

那我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这次我也不太确定,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黑猫有点迷惑地说,不过也好,就让这帮老头子伤一下脑筋,反正他们也闲得无聊了。黑猫有点幸灾乐祸说。

我不明白。

说真的,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黑猫有点抱歉地说。

也许我进去了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想着进去。黑猫露出思索的神情。

谁非要想着进去这一个古里古怪的地方了,本来我活得好好的,有一份别人都羡慕的工作,前途光明,是谁把我弄成现在这一个样子的?几一愤慨起来。

那也是的。黑猫同情地说。

现在我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朋友,像是一个人被孤零零的遗弃在这城市的黑暗中,我招谁惹谁了?你不是说里面有一帮老头子吗?我就要进去问问,到底我做了啥事,这老天要这样子害我?

那是,换做是我我也想要弄清楚。黑猫表示同意。

好在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唯一有的是时间,不仅有,而且很多,多到你可以把你小时候吃奶的事情都一一想起来,再给它们一一编上日期。于是我就一遍遍地想,晚上不睡觉地想,想得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成精神病了。我想通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悲惨。这是必须的。人只有在非常悲惨的时候才会去想一些深刻的问题,另外,当生命外在的东西被剥夺得近乎殆尽,生命的本质才会凸现出来,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看得清真相,而之前,我们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那外在的装饰性的东西上,尽管那光彩妍丽人叫人悦目欢喜,可那只是虚幻的光影。

可我无论怎样也不愿意落入一个悲惨的境地。黑猫插口说。

我也不愿意。几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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