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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来自《城市.寓言》 作者:我行无住
发表时间:2016-08-19 点击数:121次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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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不断从身边流逝,就像流过坚硬岩石的水流一样,看着城市每天不断变幻的繁华,几一感觉自己身上渐渐长出了一层鳞甲,他已变成了鱼族,在现实与想象、真实与虚幻中不断游弋。

绝对的孤独。

城市和他已经没有太多的交集。

到殡仪馆的公车会穿过城市最繁华的主干道,每天去殡仪馆和从殡仪馆回来,看到干道两旁的高楼和高楼上闪烁的广告,还有行走在大厦下面的衣冠楚楚的人们,感觉是那么遥远,而就几年前,他还是这些人们当中的一员,出入高档写字楼,拿着高薪,穿着牌子的衣服,雄心勃勃,把城市想象成一个冒险者的乐园。

在那个时候,感觉最明显的,是欲望。

每个人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那种欲望赤裸裸的,带着尖利的锋芒。没人会对失败者投以同情的一瞥,弱者是注定要被杀戮的,只有强者,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胜利者在享受艳羡的目光的同时,也感觉到那目光中暗藏的杀机。

这就是城市,你不拼命往上爬,就会被别人当垫脚石一样踩下来。

在城市中,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他无法不孤独。

在一个杀戮的荒漠,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潜在的敌人,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可能会在说不定的某一个时刻把你出卖,一切只关利益。最安全的做法是用伪装把自己一层层紧紧包裹起来。

在这孤独中,他想起了千金。

一个逃离城市的人。

现在,他到哪去了?是否在一个比城市更美好的地方?他是他真正的朋友,是他精神上的朋友,这种关系甚至比大龟还来得亲密。在城市中,像这样的朋友就只有千金,此刻,他深深想念起他来,因为思念,他感觉到更加的孤独。

这种孤独是城市无法填满的。

他已经把自己从城市拧脱出来。

城市就像一个母体,每一个人都用一根纽带和城市相连,就像一只寄居蟹寄居在一个螺壳里,每一个人都是城市的一个份子,用自己的血肉供养它,而城市则用它的欲望喂食着纽带这一头的无数的人们。

而他已经把这纽带拧断。他脱离了城市,站在它之外看着它。

他看到了之前无法看到的真相。

他也得到了自由。

但这自由并没有让他感觉更轻松,反而感觉更加沉重。

难道,自由不都是美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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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声音在背后说道。

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几一一惊,他看前面一片树叶子在风中舞蹈入神了,根本没听到身后有人来,亦或,是上来的这个人根本没有脚步声。他扭头回看,一个老伯手拿着扫帚站在他的身后。他心里一动,难道这就是那个扫地的老伯?

我在找一个入口。几乎是灵机的一闪,他脱口而出。干脆、直接,猝不及防,应该就是最好的策略了,如果这个老伯知道些什么的话。然而他失望了,老伯神色平静,呵呵笑着,老头子活了几十年了,又在这火葬场干了十几年的活,什么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都见过,小伙子如果要找上来的入口,那就在下面,如果要找下去的出口,那就在那一边,可是我看小伙子说的又不是这个,那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说,年轻人还是要把时间放在正经的事情上,别胡思乱想,到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许多事情都是没用的,还是实实在在活着才最重要。

老伯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一些问题如果找不到答案,那也就很难实实在在地活着。几一恭敬地说。

年轻人都是这样。老伯摇摇头,知道答案又怎样呢?就像进这里的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有钱的有没钱的,可该死的还不是要死?

老伯不是很早打扫的吗,怎么今天这么晚?几一想起操作间那个阿姨的话。

今天例外,今天不能那么早。老伯神情略带神秘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老伯带点责备的语气反问。

几一摇头。

现在年轻人啊!把老祖宗的东西全都忘光了。老伯似感慨又似责备,今天是中元节,也就是俗称的鬼节,在这一天,地府会把地府里的鬼魂全都放出来,你想想,哪会有多少啊?尤其是这个地方,平时孤魂野鬼就够多的了,再加上地府里的鬼,那不成了鬼的世界了?

老伯见过鬼吗?

你这个年轻人好像想知道的事情还蛮多的,好在老头子也有时间,平时也没个人说说话的,今天就陪你闲聊闲聊,说实在的,老头子在这里十多年,还真的见过一些奇怪的事呢。

他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几一精神大振。

好,那我们从刚才那个问题开始,老伯你见过鬼吗?

老伯神秘一笑,那我先问你,你相信有鬼吗?

 

                    *

公元763年。

历时8年之久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饱受战乱凌虐的老百姓终于可以回到被战火摧毁的家园,只是满目苍夷,十室九空,断垣颓壁,一片凄凉景象,那人更是五口之家,存者不到一二,伤极惨痛,相见抱头痛哭。

临江城东边的山上,树木依然丰茂,这仗打来打去的,这些树木仿佛吸了亡灵的精气长得更好了。山北边的山谷,一些避乱的人搭起了茅屋,在山谷种一些麦子和红薯,因地处偏僻,又要翻过山头才能下去,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居然成为一片宁静的家园。

庄秀才的茅屋在最边上。

当他历尽艰难回到临江城,看到的已是面目全非一片凄凉景象,逃难的逃难去了,留下的不是被叛兵杀死就是死于各种非命,侥幸残余的白天象老鼠一样紧闭门户躲在家里,不得已才出来,躲躲瑟瑟的,目光惊恐游移不定。一场战乱,戕害的不仅是人命,还有人心。

如今的临江城,已经成为一个无人驻守的城池,叛兵要来随时进来,几次攻占下来,官府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平时装模作样摆摆样子,叛兵一来就随百姓逃出城外,叛兵一走就回来,反正现在朝廷自身难保,根本无暇他顾。

家损毁的状况比预想的要好,前面庭院的篱笆和花草全被拔光了,大门已经不见,屋子里的东西被抢掠一空,书房里的书籍除了被翻了一地,倒也还在,和一路上看到的坍塌及被大火烧毁的房屋相比,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一个人在空旷的屋子里坐等到天黑,在黑夜中坐等天亮,最后在满地的书籍上沉沉睡去。第二天,他上山看父母的坟墓,山上的坟墓和树木一样,是唯一不受这场战乱的荼毒的。就是在山上,他看到了下面山谷的茅屋。下山后,他回到屋子,在庭院的地下挖出一小包银子,那是逃难前埋下的,简单收拾了一些书籍,次日一早,他从山的西边上去,翻过山脊,下到下面的山谷,显然,城里的房子是不能住了,况且,经过这样一场变故,他只想找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

 

                   *

你相信有鬼吗?扫地老伯问。

几一摇摇头,我不知道。

几年前,如果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用肯定和不屑的语气说:不信。是啊,他接受的是现代科学的教育,知道人的身体是由细胞组成,而细胞又由分子组成,大脑的活动不过是电信号经由神经元转化与传导而产生的信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来的鬼一说?可是现在,扫地老伯问他这个问题,他只能说,不知道。

老伯显然对他这个答案很满意,当然了,你会说,你在这个地方扫了十几年的地,肯定会说有鬼了,这个说法也对,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自然会去想一些东西。其实很多人,你问他相不相信有鬼,不管他说相不相信,心里都是不确定的,因为他平时根本就没怎么去想过这个问题。

那老伯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几一追问。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鬼,不过我确实见过一些奇怪的东西,其他的人也说多多少少见过一些。扫地老伯有点犹豫说。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几一神经绷紧了起来。

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有些暗一点,有些亮一点,会飘着动,有时会在一些没人的地方听到说话声和笑声,有时晚上放得好好的东西第二天不见了或被挪动了地方,反正后来人们都习惯了,而且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那你亲眼看到过吗?

看到过,就在这里。扫地老伯转头看了看四周,说。

那是怎么样的?

就是一个发亮的东西。那天早上,我上来扫地,在石阶上就看到了,当时还没意识到是什么东西,觉得奇怪,就走上来,我往上面走,那东西往下面走,我上了来,看到它轻飘飘的沿着台阶飘下去,只看到后面,像一个人样,有点透明,但又看不到前面,它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上面看着它,不慌不忙地下了台阶,飘进那树林里。扫地老伯指了指下面的小树林说。

它进了小树林之后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几一急切地问。

它进了小树林,后面就看不到了。扫地老伯说,几一大为失望。

这样的事情我碰见过好几次,都是在这里,火葬场里的人也说这个小山头有点邪门,所以极少人会上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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