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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来自《城市.寓言》 作者:我行无住
发表时间:2016-06-27 点击数:293次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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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

停一停,注意啦!

看一看    

今天你防骗了没?

上网看到QQ中奖很兴奋有木有!

无息贷款要你交保证金有木有!

买个特价机票、车票像捡了个大便宜的有木有!

……

都是骗子啊,上当受骗,你伤不起啊!                            

                                        FT网警

 

几一笑了,这就是这座城市style的写实啊!

每一个时代,都有着属于它的时代精神,这种精神具有独一性,就像李二麻子脸上又黑又亮的麻子就只属于李二麻子,不会被错认作是张三麻子的一样。时代的变化,给精神这个略显严肃的词换了一个时髦的名字style,从而带来了一种轻松调侃的色彩。

每一个时代的style,往往能从人们平时见面时的问候语得以窥之一豹,这种民间语言的流行,给每一个时代夹上了一张个性鲜明的书签。

吃过了吗?

这是饥饿时代的问候语,其根源来自那一个个空荡的瘪瘦的胃,说白了,这不是一个人的问候,而是一个个胃饥饿的呐喊。

今天防骗了吗?就是这座城市的时代style.

傻子城原来不叫傻子城,只是后来叫傻子城的人多了,就变成了傻子城,其原理跟鲁迅先生说的路一样。傻子城的起因颇具现代主义色彩,那是0000年傻子城刚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一个现代化城市,一个妓女,官方的称谓叫性工作者,来到傻子城开始她的第二次创业,到了之后,发现这座城市是一个流淌着黄金与蜜之地,就像上帝许与摩西的栖息地一样,狂喜之下,冲到邮局,给她的小姐妹们发了一封拿破仑式的电报:这里人傻钱多,速来!!!

这封电报以核裂变的速度在全国的性工作者中传播,于是引发了一场候鸟南飞式的大迁徙,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像一只只花蝴蝶的性工作者搭着火车乘着轮船从全国各地汇集过来,那盛大的场面至今让当年的老人津津乐道。至于那一封电报更是广为流传,那一句深具拿破仑style的短语更是成为当年的十大流行语之首,在人们的调侃取乐中,这城市的名字慢慢的就变成了傻子城,而原来的名字不再为人提起。

                 

   *

这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临街,下面就是傻子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隔着窗玻璃,隐隐的可以听到街上的喧闹声。正是下午时分,阳光正面的从窗子照射进来,就算是把冷气开得最足,房间里还是燥燥热热的。

这鸟天气!几一咒骂着,把pose机往桌子上一扔,一共68万,万商的王姐最多,刷了20万。他一屁股往沙发砸下去,皱起眉头:这破沙发该换了,这哪是沙发,简直就是明朝的十大刑具,每次坐下屁股都像被戳一棍子似的。

我也不想坐这破沙发,可我跟小丽说了,小丽说凑合着还能坐,花那个钱干什么?大龟苦着脸说。

靠!你是老板还是她是老板?

在这里我是老板,可是回到了家里她就是老板。大龟涎着脸说。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哥哥,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可不像你,名牌大学出身,人又长得帅,漂亮女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换,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个女孩子跟着我,你说我能不把她当菩萨供吗?

那你就初一十五的帮我给她上支香吧!还有,你说的漂亮女孩子怎的我就没见到一个呢?

大龟笑了,你小子说的话永远都是这么刻薄。

这不是刻薄,我是想让一个人认清自己,也想让你别把自己看低了,你大龟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几一不怎么待见小丽,虽然小丽表现得很尊重他,但他就是不待见,这出自于直觉。

别说这个了,今天生意不错,不到三点钱就刷光了。大龟有点心虚地把话题扯开。

哪天不都这样?现在要套现的人太多了。几一提不起劲地说。

我在想,我们把点扩大一下好不?现在生意这么好,这个钱我们不赚别人也会赚。大龟兴致勃勃地说。

你是老板,你爱咋想就咋想。几一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说。

别打不起精神,我是说,我们两兄弟一起做,钱的事情我来想。大龟有点急,说。

得了,我还是帮你刷刷卡好了,对别的事情我现在没有兴趣。

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大龟没好气地说,要是给老爹知道你在帮我刷卡,不把我劈头盖脑臭骂一通才怪。

刷卡也是一份工作,党不是教育我们,工作是无分贵贱的吗?

看你笑的那副贱样,大龟也笑了,不过好歹你是名牌大学生,又是国外大公司的经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的事你真的不想想?以你的能力,我们兄弟一起做,肯定赚大钱的!

几一摇头。

这事我劝你也要谨慎一点,现在的你抗风险能力还太弱,一旦扩大,很容易就出问题。

你都不做,我还能有啥想头?大龟苦着脸,只是看着这么好赚的钱赚不了,心里不甘心罢了。

天底下没这么容易的事,看着好赚是因为风险还没爆发,一旦爆发了,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几一警告说。

这我也知道,可大不了打回原形好了,我大龟本来就一无所有,怕个鸟!大龟一副光棍样子说。

行!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几一欣赏大龟的豪气,再说,在这条街上,多少大小老板就是靠着一股狠劲加一点运气给闯了出来,这些人和大龟并无二样,凭啥大龟就一定不行?

不敢拼的,永远都只是在底层打熬,敢拼的,也许就拼了出来。

小丽呢?

去银行了,现在银行烦得很,回款又慢。

那你就一个人呆着吧,我回去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不了,等吃饭是一件最无聊的事。

搞不懂你怎的那么爱呆在你那破房间里。大龟抱怨。

几一不搭理他,站起来,眼睛看出窗外,太阳正往城市的西边偏移,把对面世纪大厦的钻石顶照得金光闪闪,街上汽车的喇叭声,隔着玻璃,听着清晰而遥远,几一脑子里闪过小时候,夏至,学校操场东边的大榕树,浓荫匝地,正午时分,躺在大榕树下的水泥圈圈上睡觉,那种渺朦的静谧和甜美,就像轻柔的风吹过大榕树的叶子一样沙沙微响。

不过,怎的会想起这个来着?他微微觉得诧异。

                      

*

星期天去听了一个中国现代诗的报告会,请来一个北京的主编,据说本身也是一个诗人,出版了好几部诗歌选,当然都是别人的诗歌选。我给他递了纸条,让他谈谈顾城自杀的精神分析,因为他说他和顾城挺熟的,他没理我,我就在下面写了首诗,然后再用纸条递了上去,我告诉他,这首诗是我在听他讲座时当场写的,我还告诉他,写诗并不是什么多郑重其事的事,一个人,他有大脑,能够对世界有感觉,就可以写出很好的诗了。。。我把这一首诗读给你听。

千金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念了出来:

你坐在台上的板凳上

我坐在台下的板凳上

你讲着你的诗

我写着我的诗

就像小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课

学生在讲台下做梦一样

然而板凳依然是板凳

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

它依然还是一张板凳

爱恩斯坦也有这样一张板凳

那是他手工课做的

他举起板凳

稚嫩地说:老师,这是我三张板凳中做得最好的一张

 

怎么样??千金热烈地看着几一。

挺好,至少我还听得懂。几一笑着说。

那个主编没看我的纸条,一直到讲完了都没看,我就走上去,拿起纸条,对他说,这是我递的纸条,你没看。哦哦,他说,当时没注意。他打开看了,写的可以,挺通顺的。这只是我随便写写的,我还写了很多诗,你有邮箱吗?我可以发给你看看。旁边一个美女拿着他主编的一本诗选让他签名,他便转头把我搁下了,美女啊,无论什么年龄的男人,都会被吸引,哪怕是他下面已经不能勃起了。

千金是他在一个读书沙龙上认识的,那是一个偶然,他从来没参加过读书沙龙,只不过是那天凑巧到中心书城买书,又凑巧的买完书后四处闲逛,看到一个房间门半开着,门口竖着一个牌子,写着XX沙龙,他便随意的走了进去,房间里有二三十人,用长条桌子拼成环形,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告示写着沙龙的主题是美国现代文学,他对这一座城市居然还有人对这感兴趣觉得诧异。

这时他看到了千金,矮矮胖胖的一个中年人,长的挺有喜剧感,偏又戴着副玳瑁眼镜,一副严肃的样子,这两种截然不同感觉的冲突让他觉得有趣,便走了过去,在千金旁边的座位坐下。

他一坐下,千金便用一种极为熟络的语气对他开讲了他对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的意识及潜意识的分析,让几一一度以为他是把他误认做之前参加过沙龙的熟人。

不过,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在这城市,有趣的人越来越少了,况且千金讲的精神分析让他极感兴趣,他便也打开话匣子,两人旁若无人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几一有点吃惊千金的博览,无论是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孤独天使》,还是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甚至安.兰德的《源泉》,卡森.麦卡勒斯的《心是孤独的猎手》,千金都相当熟悉,几一便就这些书谈了一些自己的体会,千金显得非常兴奋,说没想到他也看过这些书,并压低嗓子说,其实读书会里很多人读的书都很少,他跟他们都没多少共同语言。千金说他的网名叫千金,并问几一的名字。

鸡一,公鸡的鸡,一二三的一。

网名吗?

真名,我没有网名。

千金大为赞赏,鸡一这名字极具后现代主义色彩,想必令尊是个学识渊博富有艺术气息的人。

几一乐了,连小学都没上完的老爹,在门口焦急地等待几一出生的时候,刚好看到一只小鸡从面前跑过,又刚刚好听到房间里几一的第一声响亮的哭声,便给取了这一个名字。

但后来我的名字改为几一。

千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是上小学的时候,校长说鸡一这个名字体现不了新中国儿童的光辉形象,便让老爹到他办公室,说要把我名字改一改。老爹犯愁了,问校长那改什么名字好呢?同样小学没毕业的校长也犯愁了,皱眉瞪眼看到办公室那一张歪歪扭扭的木头茶几,大喜:有了,就叫几一吧。

荒唐!荒唐!千金痛心疾首地说,像替几一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名字。

两人谈话的地方是一个小酒馆,地方偏僻,生意冷清,每次见面千金都喜欢挑这样的一个小酒馆,这样聊天不大会受到干扰。

千金要了一打哈尔滨冰啤,这是他的偏好,说把这冻得透凉的啤酒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哈尔滨的冰天雪地,感觉到那一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的纯净和冰寒彻骨。千金可以不停地喝,不停地讲,而不会有醉意,几一觉得是他喝下去的啤酒随着他兴奋的话语不断地蒸发了出去。

从精神分析来说,每个人都是精神病患者,只不过是症状轻重而已。所以顾城自杀了,而我们都还在这里。千金结论式地说。

城市的夏天,夕阳久久不愿离去,把最后的一抹余晖含情脉脉地投向这座城市,地面上冥色已经沉降,可是天空依然明亮,那高高的大楼的顶部依然沐浴在霞光中,象皑皑雪山的顶峰。

人们络绎不绝地从小酒馆前走过,这是城市一天最热闹的时候,从一幢幢大厦的方格子办公室,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沿着经脉般的道路流向城市的角角落落,最后又没入一间间方格子的房间里。在那钢筋水泥搭建的洞穴中,人们抵御黑夜的孤独恐惧,第二天太阳出来,人们又如潮水般涌出房间,望着初升的太阳,噢噢噢地叫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人们开始忙着弄早餐,把饿了一个晚上的肚子填饱,然后又像涨潮一样,沿着同样的水道逆流回去。

这样的画面感觉如此熟悉,几一脑子闪过相似的情景: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山岗和荒野上,无数的野人走出洞穴,高举双手,面对太阳,噢噢噢的欢叫着,庆祝又度过了一个难熬的黑夜。

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害怕黑夜的原因吧。

人们害怕黑夜,是因为对我们的老祖宗来说,夜晚是危险的,白天,原始人可以借助群体的力量来抵御野兽等外来的威胁,可是到了夜晚,群体的力量便大大的被削弱了,当我们的老祖宗作为一个个体来面对整个洪荒世界,那他是极渺小的,有太多的因素可以让他瞬间失去生命,因此,黑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威胁的存在,这种出自内心的恐惧深深渗入他的骨髓,而且作为一种记忆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千金表示同意:在我们如同深海一样沉睡的集体意识中,有巨大的不为人知的黑暗海域,那里沉积着千百万年人们进化的记忆,它们平时不被人们觉察,可当被同样的情景搅动,它们就有可能释放出来自远古的气泡。

我总有一个感觉,就是我们现在其实和以前的人们生活其实没什么两样,甚至和古老的部落时期都没太大区别。

一开始,人类用石头、木棍来捕杀猎物,获得食物,后来用刀剑、长矛,再后来用火药、枪炮,获得食物的途径也不仅仅是人类之外的动物,而是扩展到了人类自身,即通过对同类的征服与压迫、奴役,同样可以获得食物的来源,到了现代,更是用资本、金钱代替了武力对人们的征服与奴役,方式变得更隐蔽、更文明了,可是内容与本质没有丝毫的变化。就拿这一盘熏肉来说,作为这一盘熏肉的肉体拥有者,一头猪,你认为它会很介意是被石头棍棒砸死还是在现代的屠宰场里被用文明的电击方式杀死?千金嘲讽地说,生存、掠夺、斗争、压迫,胜利者手上沾着鲜血的欢笑与失败者象被猎杀的动物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的卑微,强权者高高在上,弱小者躲在暗处流泪悲泣,主角不断变换,情节却一成不变,这就是人类永恒的轮回,让人感觉绝望,却无法逃避。

千金语气激烈地说,一仰头,把一瓶啤酒长长地一口气全灌进他那开的大口。 

 

               *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出租车在大咀村停下,几一带着微醺的酒意下了车,低吟着,抬头看了看城市上空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和月亮,摇了摇头,脚步轻飘飘的朝村里走去。夜有点深了,村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他在街道的一个岔口转进去,这一条小道通向村里更幽深的地方,他住的房子就在这条小道的尽头。

远远的,他见到地上有火光,好像是他住的那栋房子,近了,看到是房东老头正在烧纸钱,他想今天可能是阴历十五,房东老头在烧纸钱给他的大儿子呢。

他走近,蹲在地上的房东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把纸钱往火盘里丢。几一蹲下来,火盘里的火烧得正旺,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看着火盘里一张张钞票在火焰中迅速变为纸灰,通过那跃动的精灵,转化为冥国流通的货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几一数着钞票上数字后面的0,挺多钱的,一张都好几亿了。几一自言自语说。

在阳间要有钱,在阴间也要有钱,有了钱,就不会受别的鬼欺负,有了钱,也可以送钱给鬼差,让鬼差看着你。房东老头头也不抬地说。

这样啊?几一笑了。

要不怎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这做鬼没有钱,跟做人没有钱一样,都很惨的。老头继续往火盘里丢纸钱,悠悠地说。

那看来至少我现在不能死,得找到一个人肯烧纸钱给我之后才能死。几一笑着说。

人的命运不是由你来掌握的,是生是死,都早已命中注定,想躲也躲不了。

说的也对。给我一点吧,我也来烧一烧,做个人情,万一明天不小心挂了还可以叫大哥在下面罩着点。

年轻人乱说话。老头被逗笑了,把手上的一叠天地银行钞票递给几一。

哎哟,还有美金呢。几一说。

现在这个流行,又值钱,万一要出个国旅行的,也省了换钱的麻烦。

想得挺周到的啊。几一把纸钱一张张丢进火盘里,火焰更猛烈了,伸着长长的舌头舔噬着黑夜。

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办法替他想得周到,现在他在下面了,我总得替他多想想。房东老头有点伤感地说。

火猛烈地烧着,窜出长长的火苗,最后猛地一冲,旋起一股气流,把火盘里的纸灰也带了出来,飘飘荡荡的,如一匹匹纸马在空中。

好好拿去用吧!你活的时候没那么多钱给你,现在你想要多少就跟我说一声,我都烧给你,就算是再赌输了也没关系了。房东老头念念叨叨地说。

几一出神地望着那旋转的纸灰,觉得脑子里的一些东西也在跟着旋转,凹现出一个漩涡,漩涡不断的扩大,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把他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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