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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学泳 58
本章来自《红都女皇》 作者:Kyle
发表时间:2016-04-04 点击数:251次 字数:

58

 

1967110,江青在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室开会时突然话锋一转,严厉批评起了陶铸同志:

“陶铸是个‘两面派’,他竟然胆敢将文革期间的一张几位领导人合影的相片上的陈毅的脑袋铰下来,安放在邓小平的脖子上。这是什么行为?”

江青仍不解气:

“这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性质非常严重的问题,原本只是陶铸的无心之作。

只是想开开邓小平的玩笑,写什么劳什子“检讨”?

陈毅从来就不写检讨,红卫兵批斗他时,他就昂起脖子大声朗读毛主席语录: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陈毅是个好同志!’”

红卫兵问:

“在《毛主席语录》第几页?”

陈毅回答说:

“在《毛主席语录》第七十七页。”

《毛主席语录》有许多个版本,最普遍的版本是七十六页。

红卫兵中有人找到江青,想核实此事:

“毛主席他老人家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

江青答复:

“确有此事!”

毛泽东曾在多个场合赞誉陈毅,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陶铸敢将陈毅的脑袋“切”下来,江青能不生气么?

就在几天前的14,陈伯达、江青在人民大会堂东边会议室接见湖北专揪王任重造反团时,陈伯达说:

陶铸同志到中央后,并没有执行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实际上是刘、邓路线的坚决执行者!刘、邓路线的推广,同他是有关系的。他想洗刷这一点,但洗刷不掉。后来变本加厉!……他是文化革命小组顾问,但对文化革命问题从来未跟我们商量过。(江青插话:他独断专行!)是的,他独断专行。他不但背着文化革命小组,而且背着中央。他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在中央的新的代表人物,是中国最大的保皇派。

当天傍晚,北京的街头巷尾便出现了大量的传单、大字报、大标语——“打倒中国最大的保皇派陶铸!

晚上,北京数千名红卫兵和造反派上街游行,高呼打倒中国最大的保皇派陶铸等口号。

9时,中南海西门外响起了一片打倒陶铸的口号声。

几乎同时,急电发往全国各地。

各大城市的红卫兵、造反派也立即刷出了大标语:

打倒中国最大的保皇派陶铸!

凌晨2点多钟,周恩来得知陈伯达、江青点了陶铸名,陶铸的大字报已经上街后,立即打电话要陶铸来西花厅一趟。

周恩来说:

江青他们的讲话,我也是才知道

陶铸问:

主席知道吗

周恩来摇头说:

不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后,周恩来又说:

不过昨天我去主席那里,主席曾问我,江青说陶铸镇压群众,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对主席说,不是镇压群众,是陶铸态度有些不好

周恩来把陶铸送出门时说:

歇一歇,先不要工作了

陶铸一怔,神情黯淡地离去了。

18,毛泽东召集部分人开会,研究打倒陶铸之后,宣传口由谁接替。

出席者有陈伯达、江青、王力、关锋、戚本禹、康平铸、胡痴。

王力被任命为中共中央宣传组组长(注:相当于宣传部部长)。

毛泽东在会上谈到了陶铸问题,他的话很快被当时众多的红卫兵小报和传单作为最高指示登出了。

毛泽东两段关于陶铸的话是:
  陶铸是邓小平介绍到中央来的。当初我说陶铸这个人不老实,邓小平说,陶铸这个人还可以。
  陶铸的这个问题,我没有解决了,你们也没有解决得了,红卫兵一起来就解决了。
  陶铸夫人曾志看到了刊登有毛泽东这两段话的红卫兵传单后,觉得当初我说陶铸这个人不老实这句话,可能是记录者记错了。

她不相信毛泽东会说陶铸不老实,估计可能毛泽东说的是不老成

于是曾志给毛泽东写了一信,并且附去了那份传单。

毛泽东阅后,在不老实三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横杠,并打了一个,退给了曾志。

曾志这才知道,红卫兵传单上所录的毛泽东的话,原来是真的。

至于那个是什么意思,她就猜不透了。

 

“我们共产党人不是要做官,而是要革命!”

1967年是江青一生中最忙碌的一年,忙得一年中没时间打一场牌。

1967年是江青刚刚当了“官”(文革小组成员之一)的那一年,满脑子想的全是革命,既没时间也没空间与陶铸发生什么“私人恩怨”。

 

江青的秘书阎长贵出狱后极少与他人谈及江青。

一次老友来访,酒后多说了几句,不小心被人录了音,流传开来。

阎长贵,山东聊城人,生于19372月。1961年中国人民大学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分配至红旗杂志社工作。19671月至19681月任江青机要秘书,后被投入秦城监狱近8年。  

好友向继东,文史学者。(以下简称向):

江青不喜欢常住北京,喜欢到处走一走。

阎长贵(以下简称阎):

是的,江青每年都要在外地住上半年,甚至七八个月。

一般是每年国庆节后就到广州去了,住一段,再到杭州、上海,五六月才回北京;住不久,又去北戴河。

反正,她像候鸟一样,几乎年年如此。

但唯独1967年是例外,她一直待在北京,哪里也没去,住处就是钓鱼台十一楼和中南海丰泽园“两点一线”。

向:

这是为什么?

阎:

当然是忙嘛。

19668181126,毛泽东8次接见红卫兵,江青都参加了。

12月份,江青不是接见这个造反派,就是接见那个造反派。

1967年正是“文革”关键阶段,她又是中央文革小组第一副组长,开会、接见、看文件,时间都扣得紧紧的。

大概是19676月,江青身体不大好,我们工作人员都劝她注意休息。

她跟我说:

“主席也叫我到外地去休息一段时间,还说,不要以为离开你地球就不转了。你看,这么多事,我怎么走啊!”

我说:

“事情多,但身体也要紧啊!”

说实在话,当时我真希望她到外地去,我也好借光乘乘飞机、坐坐专列到外地去看看。

向:

江青有什么业余爱好吗?

阎:

听说过去江青喜欢叫工作人员陪她打扑克。

可她玩起来,只能赢,不能输。

如果遇到强手,不让她一点,她就可能输;但让着她又不能露出破绽,否则她就会发脾气。

由汪东兴、张玉凤等任顾问的一本书中说:

“江青打扑克的兴趣甚浓,但缺乏应有的牌场风度,动不动就摔扑克,发脾气,弄得与她打牌的人很不愉快。毛泽东就此规劝过江青,无奈收效不大。”

这应该是事实。

汪东兴打牌老受江青的气,总想出出心中的这口恶气。要不是他,就算背后有华国锋指使,谁敢抓江青呀!?

向:你陪她打过扑克吗?

阎:

没有。

1967年整整一年都没打过扑克。所以,我从未受过江青的气。不光是我,江青对身边的工作人员都非常友善。

向:

她还有别的兴趣吗?

阎:

听说江青爱养猴子、养狗。

她说猴子“最富有人情味”,狗“很忠实于主人”。

她往往在广东买来,带到北京玩,玩腻了就送给动物园。

但这些事我没见过。

1967年,江青除工作和开会外,就喜欢看戏、看电影。

当时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有时也在天桥工人俱乐部)不断地演出“样板戏”,江青经常去看,也可能是她叫演的,或为她演的。

不论在钓鱼台住,还是在中南海丰泽园住,晚上只要不开会,她都要看电影,据说这是她的“工作需要”。

所以,警卫员和护士有个任务,就是挑电影。

每天午饭时,要写几个电影片名送给江青,由她选定一部,再告诉有关部门调片子和放映。

在钓鱼台是在十七楼放映厅看,在中南海是在春藕斋看。

向:

她是否要人陪看?

阎:

要。

有时请陈伯达来,有时请康生来,有时请戚本禹来,有时把他们或更多的人一起请来。

如果这些人都没来,就要身边几个工作人员陪她看。

林青山在《江青沉浮录》书中说我(书中称“小阎”)初看黄色电影时,“脸红心跳”,后来变成“黄色电影迷”,这纯属造谣污蔑。

江青1967年看的片子主要是国产片,其次是香港片子,看外国片子倒不是很多。

向:

江青和毛泽东一起活动多不多?

阎:

很少。

“文革”开始后,从底层到高层,各单位的周末舞会都被作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取消了,唯独在中南海举行的舞会照常进行。

这里的舞会,有时还是化装舞会(化装者多为军队文工团的女青年),还有著名京剧演员如谭元寿、马长礼等人的清唱,其名义是让毛泽东休息休息。

这些活动,江青常参加,总理有时也参加。

向:

说江青是“旗手”,是从“文化大革命”开始的。

你能谈谈江青“旗手”称号的由来吗?

阎:

江青搞了八个 “样板戏”,于是有人称她是“无产阶级文艺革命的旗手”。

这称号当时主要出现在“文革”初期的红卫兵小报上,在中央党刊和《人民日报》上,我没见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以上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穆欣说,陈伯达、戚本禹把江青抬上“文艺旗手”的宝座,但他并没举出依据来。

我认真反复地翻检《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想查一查到底是谁最早把“旗手”的桂冠戴到江青头上,可一直没有结果。

到现在,这件事究竟谁是始作俑者,还是一个谜。

就像是当年的《红都女皇》,说江青为自己树碑立传、泄露国家机密。可现在满世界都找不到这本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欲加之罪。

大概是19674月,江青交给我一篇文章,作者是当时就可称为京剧表演艺术家的杜近芳。

她在约6000字的文章中,热情赞扬江青,一共用了20多个“敬爱的江青同志”,即凡出现江青名字时,都在前面加上 “敬爱的”,并称江青是“文艺战线上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最坚强、最英勇的旗手”。

向:

你赞同这篇文章的观点吗?

阎:

就我当时的认识,我是完全赞成的,只是觉得有的地方应当稍作修改。

于是我向江青提了两点建议:

第一,是不是不称你为“旗手”好些?

“旗手”应该说是毛主席。

江青说:

“对!对!”

接着吩咐我:

“你去告诉关锋同志,叫他给我把这个关。”

第二,这篇文章用了20多个“敬爱的江青同志”,“敬爱的”是不是太多了?

在关键地方用一两次就可以了,这样文章还朴实些。

江青说:

“这个意见也好,你一并告诉关锋同志。”

当时我还为江青接受了我的建议而高兴。

我这样做完全是从维护江青出发的,觉得这样对她有好处。

向:

关锋当时还兼《红旗》杂志副总编辑吗?

阎:

是常务副总编辑,且分管中央宣传工作。

我离开江青那里,立刻到钓鱼台十五楼关锋处,转达江青的意见,文章也交给了他。

关锋说:

“你回去报告江青同志,我给她把关,请她放心好了。”

后来文章在1967年第9期《红旗》杂志发表时,把 “敬爱的”三字只保留了两处,同时把 “……最坚强、最英勇的旗手”改成了“……最坚强、最英勇的战士”。

向:

文章这样一改,就低调些了。

阎:

可文章发表后,杜近芳看到“旗手”改成“战士”了,很不满意,怒气冲冲地拿着《红旗》,找到中央文革小组文艺组作家金敬迈、李英儒(当时该文艺组办公室和《红旗》杂志在一栋办公楼内)等询问:

“《红旗》杂志是不是有反对江青同志的反革命?为什么把我写的‘旗手’砍掉了?”

文艺组接待她的人说,这事与他们没关系,告诉她可以直接到《红旗》杂志去问。

接着,杜近芳到红旗杂志社责问。

有关人员心平气和地给她做了解释,她还是不满意。

据说,这件事还反映到戚本禹那里,戚说:“为什么不能称旗手?”,戚本禹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去问关锋,关锋有点生气了,跟戚说:“不要问我,你直接去问江青同志吧!”

这场风波,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关锋、戚本禹也没有跟我说过,直到1990年代才听关锋说起这件事。

你整理这篇稿子时,最好不要点出杜近芳的名字。

 

杜近芳(1932年-)女,京剧旦角

1932年生于北京

是我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

她曾获第六届世界青年和平联欢节金质奖章

京剧演员,工旦行,师承梅兰芳

1951年起成为国家演员,在中国文化部中国戏曲研究院的实验京剧团工作。

李少春叶盛兰等固定合作,曾随团到多国演出。

与李少春共同主演的新编历史(古装)京剧《野猪林》(饰演林冲妻子张氏)在1962年由崔嵬、陈怀皑合作拍成彩色京剧电影。

杜近芳幼年随京剧名家律佩芳学习青衣10岁起即登台演唱,曾受陈世鼎、刘玉芳等艺人指教。

1945年拜通天教主王瑶卿为师,受到王瑶卿悉心教导,并向王瑶卿子侄、梅兰芳的琴师王少卿学习《宇宙锋》、《凤还巢》、《霸王别姬》、《奇双会》、《金山寺》、《贵妃醉酒》等梅派戏。

1947年搭谭富英及杨宝森的班挂二牌,上演剧目有《红鬃烈马》、《桑园会》、《二进宫》、《三娘教子》、《伍子胥》等王派戏,《贵妃醉酒》、《凤还巢》等梅派戏。1949年起自己组班在北京、济南等地演出,上演剧目有《起解·玉堂春》、《红鬃烈马》、《孔雀东南飞》、《凤还巢》、《霸王别姬》、《貂蝉》、《奇双会》等。

19499月受李少春先生、袁世海先生邀请,在上海天蟾舞台与姜妙香先生合演《玉堂春》、《孔雀东南飞》、《奇双会》、《凤还巢》等,与李少春先生合演《长板坡》、《法门寺》、《甘露寺》、《野猪林》等,与袁世海先生合演《霸王别姬》等剧目。

1949年底经王瑶卿推荐在上海拜梅兰芳为师,受到梅兰芳悉心指教。

也曾问艺于徐兰沅、周昌泰、姜妙香等与梅兰芳合作过的前辈或琴师。

1951年加入中国戏曲研究院京剧实验工作团(中国京剧院前身),长期与李少春、袁世海、叶盛兰等艺术家同台合作演出。

早期为其操琴的琴师是周国兴197910月以后的琴师是李门李超,合作鼓师是赓金群

杜近芳凭着先天的聪颖和对京剧艺术的执着追求,创造了大量感人至深的舞台艺术形象。

5060年代她主演的《柳荫记》、《白蛇传》、《玉簪记》、《桃花扇》、《白毛女》、《西厢记》、《佘赛花》、《谢瑶环》、《柯山红日》等新编或改编戏充分展示出她深厚的传统戏功底和创作演出新编戏的能力。

杜近芳与李少春袁世海合演的古装戏《野猪林》(1962年)和主演的现代戏《红色娘子军》(1972)都被拍摄成了彩色京剧影片。

1976年以后,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又先后将其《断桥》、《廉锦枫·刺蚌》、《谢瑶环·花园》等摄制成了戏曲片。

 

关于身世,杜近芳说,她是杜菊初(当时北京的一位文化经纪人)的养女,传说为杜月笙,错了。

她刚出生就被抱进喜连成出科的陈喜新家,故而她最早姓陈,杜近芳的名字是n岁到了杜家之后才取的。

因家境贫穷,杜近芳被陈家卖给了杜某(杜菊初)为养女。

当时杜某买了两个小姑娘,一个是近芳,另一个比近芳年龄大些,名近云。

二人均拜在王瑶卿先生门下学戏。

王老叫他们为大宝、二宝。

二宝即近芳。

二宝学戏非常艰苦,最大的困难是不识字,须要有人先给她念本子叫她强记,然后再去学。

由于她天性聪明,记性又好,戏学得牢。

二宝比大宝的戏学得好。

因二宝的两只眼睛扮起戏来有点像梅兰芳,因此艺名取做近芳。
    1951
年,一位师姐(疑似大宝?)悄悄告诉杜近芳,把头(杜某)看势头不好打算在上海演出时把她卖到香港去。

又惊又怕的杜近芳在梅兰芳大师和师父王瑶卿的帮助下,联系到当时中国戏曲研究院党总支书记马少波。

为了让杜近芳摆脱把头(杜某)的控制,马少波帮她找房子,在夜里秘密地帮她搬家。

马少波还专程找到王瑶卿先生,请他为解放杜近芳从中斡旋。

经王老做了大量工作。

最后终于达成协议,在大马神庙王瑶卿家烧毁了杜近芳的卖身契,她从此才得到真正的自由。

杜近芳的解放,全靠王瑶卿先生做了大量工作,正如马少波所说:

王瑶卿先生和平解放了杜近芳。

 

老辈伶人大多出身贫苦,杜近芳的身世也在坊间引起诸多蜚短流长。

我这一辈子就是被人卖来卖去。

杜近芳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襁褓中被卖入陈家。

父亲陈喜光在京剧界的学府北辰富连成学习,是头科喜字辈学员,工铜锤花脸。

陈喜光对这个女儿异常疼爱,取名陈玉华,可惜终因家无隔夜粮,被迫将掌上明珠转卖他人。

12岁那年,陈玉华做了杜菊初的义女,这位养父除却给她起了日后蜚声菊坛的名讳杜近芳,再没有留下其它。  

杜近芳与上海的渊源,就始自这两位养父。

陈喜光少年时曾到海参崴等地演出,恰值变声期,繁重的演出毁掉了嗓子,从此匿迹舞台。

回到北京后,陈喜光以编戏、排戏为生。

先是在富连成科班协助萧长华排《三国志》,后又到天津稽古社效力,再后来应周信芳的邀请,南渡浦江。

陈喜光在上海谋生时,杜近芳还没来到世间,但父亲后来时常给她讲起这段经历,言语间洋溢着喜悦。

我父亲有老胃病,不能吃米,先生专门为他请了位面食师傅。父亲后来总是对我讲,麒麟童是不凡之人。

陈喜光为周信芳编写了《临江驿》、《清风亭》,麒派的表演也嵌入他脑海,当杜近芳开始学戏后,父亲每每说起麒麟童演戏的样子,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杜近芳。

解放后,我亲眼看见周大师的表演,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称是麒派旦角。

杜近芳爽朗笑言。

陈家的规矩,孩子3岁要开蒙读书。

年幼的杜近芳,贵人语话迟,心里记住了,但背不出来,为此没少挨戒尺。

我从小看大人排戏、吊嗓,觉得自己也能干这个。于是,我向父亲提议,我背不出《三字经》,但可以唱《三字经》。

就这样,杜近芳走上了父辈的道路,只是她的天分比前人更好。

父亲教她《二进宫》,一句旋律繁复的二黄慢板,杜近芳一遍就学会了。

6岁那年,北京的票友在开明戏院演出,杜近芳出演《贺后骂殿》,这是她第一次登上舞台。

陈喜光紧张不敢看,问旁边的人:

她没砸吧?

杜近芳全然没有父亲的局促,一出戏唱得满台生辉,还给鼓师挑起了毛病。

这次成功露演,父亲坚定了培养她从艺的决心。

怎奈世事无常,家境愈加窘迫,陈喜光负担不起女儿学戏的开支了,杜菊初这时找上门来。

那个时候要写卖身契,父亲抱着我嚎啕大哭。

杜近芳说。

做杜菊初的养女,唯一的幸事就是进入王瑶卿门下学艺。

王瑶卿,人称通天教主,杰出的戏曲教育家,四大名旦都系出王门。

甫进王家,王瑶卿之侄,为梅兰芳操琴多年、发明京二胡的音乐圣手王少卿就相中了杜近芳,主动教她梅派戏。

叔侄两代共育一徒,加之刻苦勤勉,杜近芳艺术成长迅速,抗战胜利后,已经于京津崭露头角。

1949年,国家迎来了新生,杜近芳也遇到了人生又一次拐点。

是年金秋,李少春、袁世海的起社,应天蟾舞台之邀赴沪,李少春这次主打的是《野猪林》,剧中的林娘子一直没有合适人选,袁世海推荐了杜近芳。

临行前,王瑶卿拿给杜近芳一封信,这封信带给畹华(梅兰芳表字),到上海就拜他为师吧。

这可吓坏了杜近芳,她害怕从此王瑶卿不再教他了。

王瑶卿说,让你和畹华学,是为你好,以后我还教你。

杜近芳不依不饶,硬要王瑶卿立字为据。

我教了一辈子戏,都是别人给我写字据,我给你写什么字据?

在杜近芳的坚持下,王瑶卿哭笑不得写了保证书,杜近芳如获至宝,满怀喜悦地登上了南下列车。

  不满17岁的杜近芳初闯上海滩,一切都吸引着她,这是和北京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天地。

马斯南路121号(今思南路87号),梅兰芳府邸。

1932年移居上海,到19517月返回北京,抛开期间访问前苏联等岁月,梅兰芳在上海居住达15年之久,上海已是梅兰芳的第二故乡。

杜近芳走进了梧桐掩映的梅宅,古灵精怪的她先考起了先生。

杜近芳拿出一张《霸王别姬》的剧照让梅兰芳辨识,梅兰芳认定是自己年轻时拍摄的,但又想不起是哪一年。

夫人福芝芳端详半晌发现了蹊跷,其中一处装饰不是梅兰芳所用,杜近芳这才揭开谜底。

先生,这是我。

梅兰芳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女孩,印象不同寻常。

杜近芳说,虽然第一次来上海,但是信心十足,觉得上海观众肯定喜欢自己。

《玉堂春》、《野猪林》、《霸王别姬》,三出戏下来,杜近芳名扬上海滩,天蟾舞台70天客满。梅兰芳看过演出后,爽快地答应收杜近芳为徒。

梨园拜师讲究摆支,弟子要筹办酒席,为师父、师娘准备礼物。

杜近芳虽已唱了几年戏,可收入全归养父掌控,杜菊初坚决不肯出钱。

还是急公好义的梅兰芳倒贴经费,举行了鸡尾酒会,为杜近芳做了一身旗袍,买了两双鞋,又请来4位记者拍照。

自此,杜近芳不仅立雪梅氏门墙,也正式步入名角行列。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杜近芳。如同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一样!

采访中,杜近芳多次提及此话,言语之笃定,不容质疑。

杜近芳在上海红了,原定的归期一拖再拖,她在江南呆了18个月。

杜近芳思乡心切,养父的一些举动也让她满腹狐疑。

杜菊初开始让杜近芳学跳舞,她坚决不干。

陪人吃饭我都不干,别说陪人跳舞。

杜近芳从大姐杜丽云那里隐约听说,杜菊初不准备让她回北京了,打算辗转卖到香港,杜近芳觉得是时候挣脱樊笼了,我听说了这消息,在上海就决定参加共产党。

1951年,中国戏曲研究院成立,下设实验剧团,杜近芳铁了心参加国有剧团,她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北京。

杜菊初恐吓她:

你可想好了。

杜近芳反驳道:

共产?我无产,钱都被你拿走了。共妻?共产党我见过,不是你说的这样,少来这套!

成了国家演员的杜近芳,自然不再是谁的私产了。

在王瑶卿家中,王瑶卿、梅兰芳作为见证人,杜菊初和杜近芳各执半张卖身契,当场焚化,她自由了。

杜近芳得获自由身,这里边还有一桩轶闻。

在北京医院(原德国医院)的一次演出,杜近芳被临时叫来参加,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出席观看。

在毛泽东身边作陪的,是当日北京梨园行堪称十全老人的谭小培。

从谭小培处听闻了杜近芳的凄凉身世,毛泽东用浓重的湘音抛出4个字:

“应当解放。”

谭小培兴奋地找到杜近芳:

丫头,你要走鸿运了,发达了可别忘了爷爷。

杜近芳说,自己命不好,但是运气好。

我对政治原先根本不懂。解放这个词,第一次在我心里形成冲击。

杜近芳也没有辜负新时代赋予她的机遇。

除了练功、排戏,还参加扫盲班、识字班,疯狂地学习文化,了解时事。

去朝鲜战场慰问演出,杜近芳率先报名,她已从旧时代的戏子,成为了新社会的文艺工作者。

共和国几代领导人的京剧情缘,让杜近芳倍感温暖。

一次,在长安大戏院演出《金断雷》(金山寺、断桥、雷峰塔的简称),周恩来去看戏。

这是一出京昆两下锅的戏,杜近芳先学的是北昆唱法,在上海又学习了南昆的演唱,颇有自己的特色。

散戏后,周恩来来到后台:

你就是刚解放出来的杜近芳吧?我看你挺有本事,怎么不唱田汉老的《金钵记》?

杜近芳说,自己那时年轻,又没文化,说话过于粗野了:

《金钵记》跟小人书似的,我要唱大戏!

周恩来毫不在意她的直率:

好,让郑亦秋带你去见田汉老。

杜近芳说:

半天唱法海钵里的故事?应当说白素贞哪!

总理说:

对,就叫《白蛇传》。

杜近芳还得寸进尺

总理,您得替我跟田汉说一声,人家不知道我们是谁呀!

不许瞎说,要叫田汉老!

周恩来像长辈一般地教诲。

杜近芳直言,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田汉是谁!

从朝鲜战场归来,田汉的剧本已写完,旋即搬演舞台。

从《白蛇传》到《谢瑶环》,杜近芳与田汉留下了艺人与文人珠联璧合的佳话。

作为演员,唯一能回报国家的就是拼命演戏。截至文革前,杜近芳每年复排4出传统戏,新创剧目近30出,每年为剧团上缴利润24万元左右,是名副其实的创收大户。

1988年,上海举办海内外梅派汇演,杜近芳一出《断桥》掀起演出高潮。

当日,上海有人撰文《好一个杜近芳》。

演出结束后,时任上海市长的朱基设宴答谢演员,杜近芳没得到通知,上街购物去了。

后来被人找到,赶到饭店发现,宴席尚未举行,朱基单等她来。

杜近芳深深感到,是党让艺人彻底翻了身,对我们恭而敬之,敬而恭之,我教学生第一条,就是不能忘记这点。

上海支撑着京剧的半壁江山,不在上海唱红,不算真红,至今仍是梨园家法。

岂止杜近芳,她的师父梅兰芳也受过黄浦江的滋润。

《抗金兵》、《生死恨》这样高唱爱国情操的名剧诞生在上海,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电影出产在上海,蓄须明志抗敌顽依旧在上海。

如今,这份情缘已经传递到杜近芳的弟子手里。

每次来上海,都有回家的感觉。上海的观众培养了我,成就了我。

前不久刚刚落幕的菊坛传响文化周,杜近芳的弟子丁晓君满怀感恩地谢幕,在场观众为之动容。

丁晓君说,只要来上海演出,师父就高度重视,说这是大战役。

她告诉记者,2010年自己首次赴沪时,杜近芳写了一封长信,可这封信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写给谁,但我明白,师父是写给上海所有观众的,她想大家。

弟子的成长获得了上海观众的认可,杜近芳无比欣慰,她真想亲自来为弟子把场,真想再听听上海观众的叫好声,可惜有心无力。

杜近芳说:

上海艺研所的王家熙对我帮助很大,他患病多年我想去看,可自己也是个病号,只能遥祝他健康!对上海的观众我有感情债没还,现在只好让学生替我偿愿了。

八十年来家国。杜近芳这一代艺人曾经悲惨,亦有幸运。

她对自己有一个四世论的总括:

生于乱世,长于治世,成于盛世,流传后世。

2009年重阳节的演唱会后,杜近芳决意告别舞台。

一把年纪了,什么都不管用了,还是别破坏观众美好的印象吧。

老顽童一般的杜近芳,言语间总是充满机趣,只是她讲得散淡,记者听得悲凉。

杜近芳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课徒授艺,传承薪火。

京剧绵延近二百年,生生不息,靠的是一代代梨园子弟接续香烟。

丁晓6年前,拜在了杜近芳门下。

50岁的年龄悬殊,虽为师徒,亦形同祖孙。

这个女孩跟别人不太一样,她能吃苦。6年学了近10出戏,每出戏都落了地,我很满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杜近芳已将自己的艺术资料分门归类,百年后由谁继承,都做了明确指示。

已享高龄的她,有着强烈的危机感。

现在,杜近芳着手在写个人传记,把她一生的故事讲给后人。

我这辈子经历的事都像一颗颗珍珠,写书就是要把它们串成项链。

杜近芳说。

年高迈,抱病躯,杜近芳谈兴还是很浓,一口气讲了近4个小时。

记者不忍打扰她的休息,起身告辞时,杜近芳不忘叮咛:

借贵报转告上海观众,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对事业的追求,我太爱我的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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